不是大哭,不是崩溃,不是撕心裂肺。
只是一滴,安静地,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阮黎安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轻轻、慢慢地,挪了挪位置,靠近一点点,伸手,极轻极轻地,擦去他眼角的泪。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不敢用力,不敢触碰,只是轻轻拭去那滴滚烫的泪。
“我知道。”
阮黎安的声音很低,很哑,很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我知道你想他。”
“没关系。”
“你可以想他。”
“你可以记得他的好,记得他的暖,记得他曾经对你的一切。”
“你不用逼自己忘记,不用逼自己恨,不用逼自己放下。”
“你想他,就想。
你念他,就念。
你难过,就难过。
你哭,我就陪着你哭。”
“我不会因为你想他,就怪你,就怨你,就丢下你。”
“我不会因为你还记得他,就觉得你不懂事,觉得你不珍惜现在,觉得你活该。”
“我就在这儿。”
“陪着你。
陪着你记得,陪着你难过,陪着你慢慢走出来。”
“你不用怕。
不用怕我生气,不用怕我不要你,不用怕我把你送走。”
“你想他,没关系。
我等你。
等你哪一天,不想了,不等了,不疼了。”
“我都等。”
陆承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泪无声地淌着。
他听见了。
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想那个伤害你的人。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用逼自己忘记。
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不用怕,我不会因为你想念别人,就丢下你。
霍华德给了他安稳,给了他温柔,给了他庇护,却从来不敢提雷诺,不敢让他想,不敢让他念,怕他难过,怕他回头,怕他离开那座温软的庄园。
雷诺给了他十年,给了他光,给了他暖,最后给了他地狱,让他连想念,都变成一种罪,一种背叛,一种活该。
只有阮黎安。
只有眼前这个,不是警察、不是恩人、不是主人、只是以一个普通人身份守着他的人。
告诉他,你可以想念。
你可以委屈。
你可以记得。
你可以做你自己。
不用听话,不用温顺,不用讨好,不用懂事。
你想他,就想。
我陪着你。
陆承渊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点。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怕,不是因为绝望。
是因为,他终于被人,完整地接纳了。
接纳了他的好,接纳了他的伤,接纳了他的过去,接纳了他的不堪,接纳了他连自己都嫌弃的、那份“明明被伤害,却还是会想念”的软弱。
他慢慢、慢慢地,转回头,重新看向阮黎安。
眼底含着泪,脸色苍白,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丝微弱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依赖。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明明他那样对我,我还想他……”
阮黎安轻轻摇头,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不会。”
“一点都不会。”
“你只是太重感情了。”
“你只是把别人对你的一点点好,都当成了全世界。”
“这不是坏。”
“这是你最干净、最珍贵的地方。”
陆承渊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慢慢地,朝着阮黎安的方向,微微动了动手指。
像是在梦里,无数次想要靠近,却不敢伸手的那道光。
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阮黎安立刻明白,轻轻、稳稳地,收紧了一点握着他的手。
力道不大,却足够安心。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病房里的日光,慢慢西斜,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病床上的少年,刚从漫长的噩梦里醒来,清醒地承认自己想念那个伤他最深的人,眼泪无声,却不再绝望。
床边的男人,褪去所有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守护者,陪着他想念,陪着他难过,陪着他面对所有不敢面对的一切。
没有争执,没有对峙,没有争抢,没有占有。
只有接纳,只有包容,只有陪伴,只有等待。
陆承渊的眼泪,渐渐停了。
他依旧看着阮黎安,眼神慢慢从茫然,变得清晰,从脆弱,变得有了一丝微弱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可能还会想那个人,可能还会在某个深夜,突然梦见那十年,突然委屈,突然难过,突然掉眼泪。
可他也知道。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拖回深渊。
不会再不敢醒。
不会再无处可去。
因为有人告诉他。
你想他,没关系。
我等你。
多久,都可以。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草木香。
监护仪的滴答声,依旧平稳。
漫长的梦,终于醒了。
漫长的疼,还在继续。
可漫长的陪伴,刚刚开始。
陆承渊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丝安定。
“阮黎安。”
“我在。”
“我……我还是会想他。”
“我知道。”
“那你……别丢下我。”
阮黎安的心,狠狠一软。
他轻轻点头,一字一顿,郑重得像一生的承诺。
“好。”
“不丢下你。”
“永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