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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醒问故人,一声我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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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光线柔得像一层薄纱,落在陆承渊刚睁开的眼睛里,都不觉得刺眼。

他醒了。

真正意义上,从那场长达几个月的昏迷、从那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长梦里,彻底抽离出来,回到了这个有温度、有疼痛、有声音的现实世界。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意,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干裂,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出口,都带着虚弱的轻颤。可他的眼神是清明的,不再混沌,不再涣散,不再被噩梦死死缠住。

阮黎安依旧维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不敢靠太近,不敢太激动,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尖传来少年真实的温度,微弱,却真切。

他压着胸腔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与酸涩,声音放得比羽毛还轻,一遍一遍,给足最基础的安全感:“我在……别怕,我在这儿。”

陆承渊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不是梦里的幻影,不是昏迷中模糊的影子,是真实存在的,是守了他无数个日夜、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翻脸、不会把他卖掉的人。

他的眼珠轻轻转了一下,扫过白色的天花板,扫过输液管,扫过监护仪,最后又落回阮黎安脸上。

喉咙动了动,他发出的第二个声音,依旧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从清醒深处冒出来的茫然。

“我……睡了多久?”

阮黎安的声音放得极稳,不吓他,不压他:“很久。久到……外面的季节,都换了两轮。”

陆承渊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对“时间”这个概念已经麻木。

那些昏迷的日子,那些在梦里反复拉扯的十年,那些温暖与背叛、安稳与恐惧、依赖与绝望交织的画面,还残留在意识边缘,没有完全散去。他记得仓库的冷,记得药剂的凉,记得院子里的阳光,记得ICU的消毒水味,记得梦里那片化不开的灰雾。

也记得,最后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个身影。

黑色大衣,眉眼冷沉,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在看着他的时候,眼底裂出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与痛楚。

是雷诺。

是他从七岁依赖到十七岁、喊了十年干爹、被他亲手卖掉、又用一版旧照把他逼入崩溃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承渊原本稍稍舒展的眉心,又轻轻蹙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那种立刻要蜷缩起来的本能躲闪。

是一种很轻、很空、很茫然的涩,从心口一点点漫上来。

他看着阮黎安,嘴唇轻轻动了动。

病房里很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和,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树叶,一切都安稳得不像真实。

陆承渊的声音很轻,很弱,却异常清晰,飘在空气里:

“我干爹呢?”

阮黎安握着他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一紧。

他没有想到,陆承渊醒来第一句喊他全名,第二句,问的就是雷诺。

不是霍华德,不是那些安稳的庄园岁月,不是那场雨夜的营救,不是他守了无数日夜的陪伴。

是干爹。

是那个伤他最深、毁他最狠、把他推入地狱的人。

阮黎安沉默了一瞬,心底不是不涩,不是不酸,可他没有骗他,没有瞒他,没有刻意抹去那个人的存在。他知道,陆承渊醒了,是一个完整的人了,有权利知道所有事,有权利面对自己的心意,有权利记得,也有权利放下。

他只是如实回答,声音平静,不带评判,不带指责,不带情绪:

“他来过。”

陆承渊的眼睛轻轻亮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本能深处冒出来的细微期盼,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来过……”他轻声重复,“那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阮黎安低声道,“在你还没醒的时候,就走了。”

“走了?”陆承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茫然,“走去哪儿了?”

“不知道。”阮黎安如实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再出现,没有再联系任何人,没有再掀起任何动静。”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尽可能温和:“他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这句话,放在以前,是救赎,是解脱,是让他安心的保证。

可此刻,陆承渊听在耳朵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醒了。

从那场不敢醒来的梦里,彻底醒了。

他记得梦里所有的画面。

记得七岁那年,巷子里逆光伸出的手,那句“我养你”。

记得十岁那年,手腕上戴上的翠竹手链,那句“生日快乐”。

记得十三岁那年,身后稳稳的怀抱,那句“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记得十七岁那年,冰冷的巴掌,那句“我把你卖了”。

记得仓库里的绝望,记得药剂里的麻木,记得被转送时的无助,记得旧照公开时的崩溃。

也记得,那天病房里,雷诺站在他床边,声音沙哑,低声说“对不起”。

记得自己在昏迷里,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哭,控制不住地喊出那声刻进骨头里的“干爹”。

那些好,那些疼,那些暖,那些伤,那些依赖,那些背叛,全都缠在一起,拧成一团,堵在他心口,挥之不去。

他不是不恨。

不是不怨。

不是不疼。

不是不害怕。

可恨过,怨过,疼过,怕过之后,剩下的,是一片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空。

十年。

从七岁到十七岁,整整十年。

是他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整个不懂事、只会依赖、只会听话、只会把一个人当成全世界的岁月。

那十年里,雷诺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的光,是他的一切。

是第一个对他说“我养你”的人,是第一个给他家的人,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野孩子的人。

后来的伤害,后来的背叛,后来的抛弃,后来的毁掉,都是真的。

可那些曾经的好,曾经的暖,曾经的护,曾经的宠,也都是真的。

真真切切,刻在他骨子里,融进他血脉里,跟着他长了十年,长到再也拆不开。

阮黎安看着他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的茫然与空涩,看着他苍白的脸颊,看着他轻轻颤动的指尖,心里那点酸涩,一点点漫开。

他懂。

他都懂。

不是不疼,才会记得。

是太疼,才忘不了。

不是还想回到过去,是那十年,太重,太重,重到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还是会下意识问一句——那个人,在哪儿。

陆承渊的视线,慢慢从阮黎安脸上移开,落在白色的被子上。

他的目光很空,很轻,没有焦点,像是又飘回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很久很久,他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监护仪一成不变的滴答声。

阮黎安没有催他,没有问他,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陪着,手依旧轻轻握着他的,给他足够的时间,足够的空间,足够的包容。

你可以想,你可以念,你可以记得,你可以难过。

我都陪着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日光都悄悄挪了位置。

陆承渊的嘴唇,再次轻轻动了动。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更哑,更弱,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委屈,像一个走丢了很久、终于敢承认自己想念的孩子。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发抖,没有崩溃。

只是很轻,很轻,很轻地,飘出一句话。

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却重重砸在阮黎安的心上,砸得他眼眶瞬间发热。

“我想干爹了……”

我想干爹了。

五个字。

轻得不能再轻。

却道尽了这个十九岁少年,一生所有的挣扎与委屈。

不是想回到他身边,不是想再被他养,不是想原谅所有伤害。

只是——

我想他了。

想那个曾经对我好的他。

想那个曾经护着我的他。

想那个曾经给我家的他。

想那个曾经,是我全世界的他。

陆承渊说完这句话,眼睛轻轻红了。

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委屈。

是那种,明明被伤得遍体鳞伤,明明被抛弃被毁掉,却还是控制不住、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想念的委屈。

他慢慢、慢慢,把脸偏向一侧,视线落在窗外,肩膀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眼泪,终于从眼角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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