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雨又下了起来,敲在病房的玻璃窗上,沙沙作响。
阮黎安像往常一样,坐在病床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着陆承渊微凉的手指。他动作很慢,很轻,没有警服,没有气场,就只是一个守着沉睡之人的普通人。
陆承渊安安静静躺着,呼吸平稳,眉心微微蹙着,还陷在那场没有尽头的梦里。
阮黎安低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今天霍华德先生没来,大概是忙。多多应该又在院子里趴着等了……等你醒了,我们带它去散步。”
他早已不奢望奇迹,只守着这份安静的陪伴。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步步靠近。
阮黎安动作一顿,指尖微微收紧。
他太熟悉这种气场了。
当年跨境追捕、无数次对峙、无数次周旋,刻进骨子里的警惕,瞬间被唤醒。
门没有被敲,直接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冷沉的男人站在门口,黑色大衣上沾着雨珠,眉眼深邃,眼神冷冽如刀。
雷诺。
这个把陆承渊养了十年、又亲手卖掉,最后用一版旧照把人逼进ICU、再也醒不过来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空气瞬间凝固。
阮黎安缓缓站起身,挡在病床前,没有怒吼,没有呵斥,只有一身沉到极致的冷。
他现在不是警察,没有权限,没有支援,可他半步都不会退。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到极点的警告。
雷诺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落在病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视线落在陆承渊紧闭的双眼、消瘦的脸颊、手背上的针孔、那些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时,他那双一贯冷硬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丝极淡、极痛的裂痕。
这就是他藏了十年、宠了十年、也毁了十年的孩子。
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连醒都不敢醒。
雷诺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阮黎安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拦住,指尖绷得发白:
“站住。”
“他现在这样,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没资格站在这里。”
“我没资格?”
雷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冷意,
“我养了他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他喊了我十年干爹。你陪他几天,也配说我没资格?”
“你那叫养?”阮黎安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养他,是把他卖掉?是把他送进Gang仓库?是给他注射药剂?是把他当成礼物转送?是最后公开旧照,把他逼到意识崩溃、醒不过来?”
“雷诺,你不是养他,你是把他当成你的所有物。
你要他干净,要他温顺,要他属于你,
等你不要了,就随手丢掉。
等你想起来了,就把他拖回所有人面前,让他再疼一次。”
雷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我那是为了保他。”
“我不把他卖掉,他会死在那场火并里。我不送他走,他会被仇家抓去,生不如死。”
“所以你就用最疼的方式,替他‘活’?”阮黎安盯着他,“你问过他想不想这样活吗?”
两人对峙在病床前,一触即发。
一个是十年羁绊、爱恨纠缠、毁了他一切的人。
一个是放下身份、以凡人之躯、死守着不肯放弃的人。
病床上的陆承渊,似乎也被这股紧绷的气息惊扰。
他眉头猛地一拧,原本平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梦里闯进了什么可怕的影子。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恐惧的呢喃:
“……别……”
阮黎安立刻回头,所有锋芒瞬间收起,快步走到床边,弯腰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柔极轻:
“别怕,我在,没人欺负你。”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手臂,像安抚一只受惊到发抖的小动物。
雷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