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薄得像一层纱,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浅白的光。
厨房的砂锅咕嘟响着,白粥的甜香混着咸鸭蛋的咸香,慢悠悠飘出来
阮窃走出房间时,妈妈正端着两个白瓷碗往餐桌上放,瓷碗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软的响。
“醒了?”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还在阳台浇花的爸爸
“粥刚盛好,温着呢,快坐。”
爸爸闻声转过身,手里还捏着洒水壶,水珠顺着壶嘴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看向阮窃,眉眼温和
“高二第一天,不用赶时间,吃慢点儿。”
餐桌不大,铺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格子桌布。阮窃坐下,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漫到心口
她用勺子轻轻搅着粥,米粒软糯,熬得稠稠的,碗底沉着几颗甜甜的红枣。
“昨天给你洗的校服在门口衣架上,”妈妈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口袋里放了纸巾和创可贴,怕你新班级磕着碰着。”
阮窃抬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声音向来轻,像风吹过蒲公英,轻飘飘的,却带着认真。
一碗粥喝完,书包已经背在肩上。换鞋时,妈妈又走过来,替她理了理校服的衣领,指尖拂过她颈侧的碎发
“路上看着车,放学要是晚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阮窃拉开门,初秋的风瞬间涌进来,带着桂花香的淡甜。
“爸妈再见。”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暖,却把那份妥帖的关心,揣进了她的书包里。
临溪中学的校道旁种满了桂花树,此时开得正盛,细碎的金桂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阮窃走得慢,帆布鞋碾过花瓣,发出极轻的声响。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安静生长在角落的藤蔓,不张扬,也不刻意讨好。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多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喧闹声此起彼伏。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阮窃!”
婧文的声音像颗小石子,投进阮窃平静的世界里。她扎着高马尾,发梢随着跑动晃来晃去,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了阳光。
“我在这儿等你十分钟了!”婧文晃着她的胳膊,语气夸张
“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被高二的题难住,半路折返去复习高一了。”
阮窃被她晃得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却真实
“刚走慢了点。”
“慢也好,”婧文立刻接话,挽着她的胳膊往校内走
“好歹没迟到。对了!重磅消息
——我们俩,高二一班,同桌预定!”
她说着,还比了个“耶”的手势,眉眼间满是雀跃。
阮窃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校门口的分班表,一班的名单里,确实有她和婧文的名字。
“希望新班级的同桌都正常,”婧文小声嘀咕,扒着教学楼的栏杆往里看,“千万别是那种上课打呼噜,或者下课就拉着人聊八卦的……”
话没说完,两人已经走到了一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里面闹哄哄的,搬桌子的声响、说话的声响、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阮窃的目光,却在推开门的瞬间,牢牢定住了。
靠窗的最后一排,一个男生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白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黑色的校裤被他随意地搭在桌腿上,长腿伸在过道里,姿态散漫又张扬。指尖夹着一颗薄荷糖,没往嘴里放,就那么转着,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锋利,像淬了冰的刀。
周围围着几个男生,正说着什么,语气带着讨好。
男生似乎听得不耐烦了,眉头骤然皱起,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几个人,薄唇轻启,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沙哑,又裹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
“烦不烦?滚。”
短短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闹。
是屿彻
临溪中学的人,没人不认识屿彻。
听说他家里有钱,父母常年在国外,他自己一个人住,没人管得住
听说他逃课去网吧,打架打到教务处,最后还是家里人一个电话,事情就不了了之
听说他换女朋友的速度,比换笔芯还快,那些女生前赴后继,他却从未动过心
阮窃的指尖,悄悄攥紧了书包带。
她不喜欢吵闹,更不喜欢这种带着攻击性的张扬
下意识地,她往婧文身后躲了躲。
婧文也看清了那人,倒吸一口凉气,凑到阮窃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的天……那不是屿彻吗?他怎么在一班?”
话音刚落,班主任抱着教案走了进来
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黑框眼镜,目光锐利,往讲台上一站,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她敲了敲讲台,目光扫过全班
“按我手里的名单,自己找位置坐。”
阮窃的心轻轻落了下去。还好,不是指定座位。
她跟着婧文,在中间第三排的位置坐下,靠窗,光线正好。婧文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立刻凑过来
“太好了,我们俩挨着!以后上课传纸条方便多了!”
阮窃轻轻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指尖划过扉页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阮窃的目光,不经意地又扫向最后一排。
屿彻还靠在椅背上,只是身边多了个女生。
是隔壁班的林薇栀,听说上周刚跟他表白成功,现在正低着头,红着脸给他递水
屿彻没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阮窃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阮窃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对着身边的林薇薇,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别烦我。”
……
开学第一课是班主任的课,讲得慢,也松。
婧文在底下偷偷传纸条给阮窃,字写得歪歪扭扭
【你看最后一排,屿彻又在睡觉,真不怕被抓啊】
阮窃捏着纸条,指尖轻轻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往后排扫了一眼。
屿彻确实趴在桌上,侧脸埋在臂弯里,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少了几分醒着时的戾气,多了点少年人该有的懒散
身边的林薇薇时不时侧头看他,眼神里藏不住的欢喜,却不敢出声打扰。
阮窃飞快收回目光,在纸条上轻轻写了个
【不知道】推回给婧文。
她对这种风云人物,向来是能避就避
临溪中学挺大,流言传得比风还快
关于屿彻的事,她听过太多——逃课、打架、脾气差、张口就骂,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个个都漂亮,个个都不长情。
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靠近了,只会烫伤。
阮窃安安静静翻开课本,指尖抵着字,一个一个慢慢看,试图把那道过于刺眼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