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过坚韧的杂草、潮湿的苔泥、散落的碎石,纵是疼痛异常,也未吭一声。
“上当了,快追——!”侍卫的声音也渐渐隐隐在了身后。
花霓裳向前狂奔,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只拼了命的朝着后山深处跑去。
丢弃外袍只是孤注一掷的险招,侍卫们已经发现了那是一件空袍,后面随之而来的定是更为严密的追捕。
她能跑多远?她不知道。
后山有什么?她不知道。
是绝路。还是死路?她也不知道。
慕容择为何要救花满楼又为何要帮她?箭......会不会有毒?又是谁想拿她当替罪羊?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冲撞,却模模糊糊没有答案。
素白的身影在林间穿梭,拼尽全力的奔向后山深处,逐渐冰冷的空气窜入花霓裳的肺腑,无数的谜题也给她带来一种诡异的虚无。
可笑的是,她虽为一国公主,天下之大,竟当真无她的容身之地。
花霓裳顺着灌木林的小路一直狂奔,从修剪整齐的的灌木从林到满是泥泞的山间小路,直至后山深处盘根错节的深山老林。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双脚早已感觉不到疼痛,或许是被冻僵了,或许是磨破了皮肉直接烂在了鞋里。
单薄的素白里衣被沿途的荆棘划开数道口子,冷风毫无阻碍地穿透,带走皮肤上最后一点温度。
她像个游荡在林间的幽灵。
不知道跑了多久,山雾也渐渐漫起,暮色悄然而至。
她再也跑不动了。
双腿早已麻木,她只能缓缓地停下脚步,依靠在一颗粗糙的古树旁,剧烈的喘息。
白雾从口中呵出,又瞬间消失在冰冷的黑暗中。
她将手搭在树上,微垂着头,就这么歇了半晌,才缓过劲来。
“嗷——!”山林中野狼的嚎叫,回荡在空幽的山谷里。
她缓缓抬起头,扫视着周围。
不知何时,竟已入夜了。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撒下摇曳的清辉,眼下所能见的只有成林的树影婆娑。
除了能偶尔听到几声野兽的声嘶嚎叫外,就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
她靠着树,慢慢滑坐在地。
夜晚的后山冷风刺骨,她又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她伸出手将自己冻得青紫的膝盖牢牢抱住,又将冻得苍白的小脸埋进臂弯里,竭力将自己身上一丝温暖留下。
思绪如麻的脑中却忽然拂过母后重病卧榻,苍白的面孔。
花霓裳只感觉鼻尖蓦地一酸,一股滚烫的涩意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她下意识地想要屏住哭意,却止不住喉头细微的痉挛,无声的抽泣在胸腔里震荡。
她几乎是本能的抬起手,想要抹掉脸上那不该出现的泪痕。
她不能哭,她有什么资格哭!她不能这么软弱,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可指尖触及脸颊的瞬间,传来的并非温热的泪痕,而是一种坚硬的麻木。
脸......已经被冻僵了。
抹泪的动作僵在半空,擦不掉冷,也暖不了僵。
这一刻的无力,比恨意更深,比恐惧更沉,
“要帮忙吗?”
还未等花霓裳从僵冷中抬头,头顶忽地一阵簌簌急响。
花霓裳猛地一惊,本能想要蜷缩躲避,一团蓬松柔软带着少女甜香的狐裘,不偏不倚,直直罩落在她蜷缩的肩背上。
触感厚实,内里还隐隐泛着暖意,似是刚从人身上取下,温暖瞬间隔开了浸骨的夜寒。
花霓裳从臂膝里探出头,视线下移,透过月色看向覆上自己身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品相极佳的白狐裘,毛色在昏暗的月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皮毛丰盈绵密毫无杂色,即使沾了些许草叶尘土,也掩不住那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华贵。
“咻——”
一团人影从树下飞跃,不偏不倚的立在花霓裳的跟前。
她急忙站起身,毫无缓冲的起身让她腿部骨骼“咯吱”作响,在这幽寂的山林中,听的格外清晰。
“你是谁?”。
她连连向后退了两步,足跟跄跄地踩过湿滑的苔藓与枯枝,才勉强站稳脚跟,顾不上别的,又立刻抬起头,如临大敌般上下打量着来人。
那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姿灵巧。一袭质地柔软的杏色水袖裙。在疏落的月光的映照下,既显得几分娇俏又透着一股与山林夜雾相融的清冷。
她脸颊圆润,带着些许未褪的婴儿肥,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尤其是那双圆而大的眼睛,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下垂,更添娇憨无辜之态。
看年纪,应是跟她差不多大。
然而,在那双清澈的波光之下,花霓裳却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神情,那不是懵懂好奇的目光,而是一种克制的、有目的审视,仿佛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是不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老成。
那少女并未向她靠近,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望着她。
杏色的裙摆随着夜风拂动,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恰到好处、带着些许腼腆与好奇的浅笑,仿佛只是偶遇了一位迷途的旅人:“要帮忙吗?”
山风穿林而过,月光流转。
二人在荒山暗夜中面面相觑,一个狼狈的如惊弓之鸟,一个娇俏的如月下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