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择默然片晌,而后坦然迎上了她的视线:“公主既已猜到,又何必再问。是恩师遗命,嘱臣照拂你们母女。本座……不过依命行事罢了。”
花霓裳蹙眉,看他神情淡静,不似作伪,心中却愈发纠缠难解。
母女,泊叔?
不是说泊叔三年前就已仙逝了么?
而且母后素来不喜她来浮沉殿,若非当年父皇让她前来祭天,她甚至不会与泊叔有往来。
从未听说,泊叔与母后之间有过什么深厚旧谊。
难不成......是爱屋及乌?
花霓裳眉头如锁紧拧,视线落在慕容择的脸上:“慕容大人可别告诉我,昨夜用那异香将我迷晕……竟是为了留我在此,护我周全?”
“是。”
慕容择毫不掩饰,答得干脆利落。
语毕,又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袍中取出一方素巾,伸手去拿案上那支被她掷乱的狼毫笔。
接过手后,他垂着眼,用巾子缓缓拭过笔杆,指节分明的手动作细致,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随后微抬手腕,将那支笔轻轻悬回笔挂上,一连串动作悠然从容,仿佛方才那句沉重的承认,于他而言不过轻如拂尘。
此话一出,花霓裳的眉间锁的更紧,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夜间来浮沉殿?还有...”
花霓裳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见他仍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头一股无名火蓦地窜了上来。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刚悬好笔的那只手。
五指收紧,尖锐的指尖几乎嵌进他的腕间。
“……慕容大人莫非以为,将我扣在这浮沉殿里,便算护住了我?”
她齿间咬出寒气,字字淬着讥诮:“大人常年在此磕头拜神,是把脑袋磕钝了,还是被香火熏昏了头?”
她忽然将脸欺近,眼底泛起一层血似的红,声音压得低哑,像有恨意从喉间渗出来:“竟觉得将我藏在这不见天日的殿里....苟且偷生,是保护?”
最后三字,泣血般从齿缝迸出,裹着无边无际的恨与绝望。
慕容择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没事人般的朝屋外走去,仿佛她灼人的注视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最后一刹,他脚步陡停,但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那是你的事,与本座何干?”
语毕,又紧接道: “况且你们皇室内斗,本座从无兴趣,本座的职责,只在顺应天命,守护南境,留你于浮沉殿,不过是履行师命。你幼时所为,本座不计较;但如今你若连自己的命都不惜...”
他稍顿,话音里渗出一点极淡的讽意。
“本座又何必枉做小人?”
“今日你若执意踏出此殿,执意求死,本座阻拦不得。师嘱已践,往后,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迈出门槛,准备离开。
那一番话,语气平淡,不见半分跌宕,可在花霓裳耳中,却字字如断头刀落下,斩尽她所有退路,也斩断她最后一丝希望。
“好个顺应天命、守护南境,慕容大人自欺欺人的功夫,倒是炼得炉火纯青!”
花霓裳忽然低笑起来,话中带着讥诮。
立于门槛外的慕容择闻言,身形一顿,袍尾的铃铛随之哗然作响。
还未反应过来,花霓裳她的声音如泣血般追了上来:“祭司大人口口声声守护南境、顺应天命……可慕容择,你了解你即将拥护登位的那位太子么?你真觉得将南境交到他手上,是守护吗?”
“嘶啦——”
话音未落,身后衣帛碎裂之声划破寂静,慕容择惊住,闻之转身。
花霓裳一把撕开自己身上的道袍,衣料滑落,又倏然转身。
背上与臂上交错的鞭痕赫然裸露在光下,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狰狞如血色藤蔓,有些仍泛着未愈的潮红。
昨夜昏暗,慕容择并未看的太清,但他是知晓她身上有伤,未曾想,竟是如此鲜血淋漓。
“你……”慕容择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花霓裳抬手,猛地抽走慕容择案前垫于面上的麻灰布帛,脚尖一旋,将裸露的伤痕与肌肤牢牢裹紧。案上那些陈旧物件随之被牵动、坠落,“哗啦哗啦”摔得粉碎。
她再次抬眼,望向眼前这个清冷高洁、不是人间肉糜的南境祭司,目光如烧尽的灰,冷而灼人。
眼中的讥诮之色几乎要从眼中溢出,质问他道:“昨夜我从满怀宫出逃,你一开始便心知肚明,对不对?”
她不等他答,便卷着身上的棉布,朝呆立在原地的慕容择逼近:“有件事我从今晨盘桓至今,却始终想不明白......”
“白福那般懒散成性的人,怎会突然转了性子,亲自盯着底下人把器皿送进后殿库房?”
“虽说离花朝祭还有一月,但直接将器皿安置在前殿,也未尝不可?还省去来回搬运的麻烦。”
“我在脑中思来想去,却突然发现,能让他恰巧出现在浮沉殿后院的,在这浮沉殿内,好像也只有大人您能做到了?”
她语速渐急,紧逼质问道:“慕容择,你是有意让他来的,是不是?”
她目光直直刺向他,“你明知我与花满楼是血仇。”
“白福是白家人、是花满楼的心腹!昨夜你见过我腕间镣痕,你早就猜到是谁干的!但你却仍放他来见我?!”
“无非就是想亲自证实,我身上的伤是不是真是你那未来的主子干的,我说的对不对?”
花霓裳忽然笑了起来,巨大的情绪波动,竟给她苍白无色的脸上染上了一抹血气,眼尾那两抹殷红笑得渗人:“怎么样?看到我遇见血仇却只能躲藏的模样……慕容大人可还满意?”
她脸上笑意盈盈,可慕容择却觉得,她那双眼却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