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翻涌浓重，他僵硬缓慢地转动脖子。

身侧光滑冰凉的舱面上，模糊映出了他的身影。难掩惊色的脸上，依旧能看出明显的皱褶，以及鬓白的发。

他难以置信地伸手摸上脸，触感是如出一辙的褶皱。

“这是……我的脸……？”

“不可能……不可能……”

眼前荒诞的场景冲乱了他的神智，近老年的父亲变成了一张青壮年的脸，而他的脸，却衰老成了老者。

“……做梦，对！我在做梦……！”

他偏过头，看向面前的人影，眼眶因为迫切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肯定去推翻眼前的荒诞场景而隐隐充血。

宋清然静静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似乎裹挟悲悯，还有别的其他的，但转瞬，所有异样便尽数敛去。

“你说话啊……爸你说话啊！！”宋志的情绪被沉默彻底点燃，他脚步踉跄着猛冲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宋清然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青白，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人。

“告诉我，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在做梦！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在做梦！！你不是说这是增强异能的吗？！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你骗了我！！”

他的质问声一浪高过一浪，回荡在洞内。

宋清然平静地回望他，声音如往日般温和，“我从未说过这是增强异能的。”

宋志动作僵住。他瞳孔微微涣散，脑海里飞速翻过过往的对话，片刻后，猛然惊觉——

宋清然确实从未说过这次的研究目的是提升异能。所有关于“提升异能”的想法，都只是他的下意识猜想。

“不过你说的也不算有错，它确实能增强异能——”

宋清然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宋志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了些，愣愣地看向他。

“我现在就是六阶。”

轰。

宋志浑身彻底僵死在原地，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冰凉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全身，死死冻住了他的心神。他僵硬地感应了自己的异能。

四阶。

“爸……”他唇角艰难地扯动，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爸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宋清然没有理会，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舒展，身躯里翻天覆地的变化。褪去衰老的桎梏，曾经松弛的皮肉重新紧致饱满，四肢百骸都流淌着纯粹充沛、源源不断的能量，久违的轻盈与强盛，让他心底生出极致的酣畅快意。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力量。

他受够了衰老的孱弱。明明是强化过的身体，却因为年老，撑不住多日不断的研究，晕倒多时后又靠着求生欲勉强睁眼醒来。

他受够了天赋的束缚。使用再多的灵液，得到的效果却天差地别。

他受够了被动受限的掣肘。昔日事事顺从的宋志，渐渐不再如之前听话，他不过是让他送来一些实验所需的“材料”，交付的时间间隔却越来越长，还时不时推诿敷衍。

他受够了。

而如今，他不用再忍受这些种种。

彻底的掌控，握稳的权力，一切都会重新回到他手里。

就和从前一样。

宋志所有的侥幸在宋清然的漠视中被彻底碾碎，他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极致的怨愤与绝望让他眼球充斥血色。

“我可是你亲儿子！我可是你亲儿子！！仅剩唯一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他死死攥着对方的衣袖，双手剧烈颤抖，疯了一般用力摇晃着眼前的人。

他怎么能这么对他！！

察觉身体衰老僵硬后，他满心惶惑慌乱，都没有想动用异能朝他动手，也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异能的不对。可他居然不仅夺走了他的生机，更是换了他在末世里赖以立足的异能！！

滔天的悲愤与荒谬死死掐住他的心脏，他的呼吸滞涩，几近窒息。

他这么相信他！！

他这么相信他！！！

可他对父亲的信任得到了什么？！

一副衰老的身体，和倒退了两阶的异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可笑了。

太可笑了！！！

泪水顺着眼眶滑落下松弛的脸，就在他近乎彻底失神、濒临崩溃的瞬间，泪角的余光突地接收到了一点折射的冷冽反光。

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一瞬，他猛地僵住摇晃的动作，原本涣散空洞的眼底燃起极致癫狂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语速急促错乱，带着疯魔般的执念喃喃嘶吼。

“舱……对，金属舱！”

“换回来……换回来！我们换回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拽着宋清然的衣袖，拉扯着对方，想要将人拽回那改变了一切的金属舱，逆转这一切的荒唐。可无论他如何咬牙发力、用尽力气拉扯，身前的人影都纹丝不动，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伫立在原地。

力气一点点溃散，他无力地低下了头，顺着对方的身形缓缓滑落，瘫坐在粘腻的地面上。

宋清然垂眼俯视全然崩溃的宋志，他的头靠在他腿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黑白交杂的头发。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柔地落在他凌乱的发顶，摸了摸他的头，像是从前他孩童时般，缓缓叫了他一声。

“宋志。”

濒临窒息的绝望里，这声熟悉的呼唤，似是最后一点指望，宋志满脸泪痕，希冀抬头。

“这算是你最后给爸爸的一点孝敬吧。”

异能骤然穿透了脑部，宋志满眼的不可置信，瞪大地浑浊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位他敬重着的，渴求获得其认可的亲生父亲。

他喉咙滚动，嘴唇也抽动着，似是想说话，亦或是想笑，可喉咙却再挤不出来半点声音，气力也飞速流逝。他的身体彻底颓然，直直栽倒，陷入满地黏腻细碎的肉泥之中。

室内安静下来，宋清然静静伫立。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异能探入宋志的脑部翻搅，挑出了一枚晶核。

他收进口袋重新站起身，看向四周。地面上，玉膏正缓缓蠕行蔓延，不断向着四周扩散。金属舱舱门敞着，内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玉膏顺着溢出。

“毛毛躁躁的，出来了也不知道随手盖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正要走过去关闭半包的舱门，却猝然感到一股精神力自上而下探来，带着极强的探查性，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他神色微凛，几乎是本能而动，自身精神力逆势而上，顺着对方探查的轨迹反向溯源。精神力穿透土层与空气的阻隔，视野骤然拉开。

一辆漆黑的陌生车辆停靠在洞门口，以及车内的……

祝离惑？

宋清然皱起了眉。

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