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前。

宋志照常走进防空洞。

”你来了。”操作台前的宋清然抬起了头，看向他。

·

宋家一行人抵达金海基地，已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在打探到金海内部的混乱局势后，宋清然果断放弃了原本的打算，转而寻觅新的落脚点。

恰好在途经这座小型基地时，他们撞上了两只长尾赤鹫的单方面屠戮。

失控的局面在宋志出手斩杀一头，余下一只重伤逃窜后稳住。

“便定在这吧。”宋清然看着被火烧了一半的小基地道。

宋家就此入驻，等宋志安排好事宜后，宋清然叫上了宋志，两人开着两辆大车前往了二十分钟前发现的防空洞，把防空洞作为自己新的实验室。

车上的东西尽数搬卸到了防空洞内，掀开遮光布后，宋志目光扫过一堆仪器设备，定格在数量颇多的一个个的盛着肉色泥状物质的玻璃罐。

“爸，这是什么？新的异变生物吗？”透明密封玻璃罐里盛着的肉色泥浆，正一刻不停地微微翕动，黏稠的物质顺着罐壁缓慢蠕行，肌理扭曲起伏，细碎的涌动让人生出一股生理上的不适。

“这是玉膏。”

“玉膏？”宋志一向不能理解他爸风雅的取名，比如对着这些看起来恶心的肉泥取名叫玉膏。

“这有什么用？”他皱眉问道。

宋清然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话，他走到离得最近的玻璃罐旁，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罐壁，垂着眼看不清眼底的神色，只堪堪道，“有大用。”

他的话音里似乎裹着一丝难以压抑的亢奋，还没等宋志细细分辨，就见他温和地笑着看向他，“你以后会知道的，它还需要再成长段时间。你最近多抓点异变生物来。”

“行吧。”宋志没刨根问底，耸了耸肩应了下来。

宋清然语气平静地又补充了一句，“有机会的话，也带着低阶异能者来，要活的。”

宋志动作顿住，看向宋清然，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空气似乎凝滞了瞬。

几秒后，宋志收回了目光，“好。”

宋志再次带着父亲吩咐的‘材料’赶赴防空洞时，室内景象已然全然不同。

先前那些盛着肉泥的玻璃罐尽数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具由玻璃与金系异能融合锻造的巨型罐体，稳稳盘踞在防空洞最深处，硬生生占去了洞内五分之一的空间。

除此之外，洞内还多出一个特殊的金属设备，放在罐体之前。其通体由纯粹的金系异能凝结成型，上下两端可分开，上方内部中空，外接管道连通后方罐体，下方内部类似按摩椅，往上抬升放平时，下方与上方的金属结构就能缓缓对齐，两端嵌合组成一个密闭的金属舱。

他没有多问，放下东西匆匆走了，他很忙，不仅需要找寻他爸需要的‘材料’，还要管着新基地的事务。好在如今基地规模不大，倒是比希望基地好管理得多。

驻扎的基地在宋家的入驻下如同早期的希望基地般在一个月内完全恢复重建，并隐隐有着欣欣向荣之态。

之后他每次去，洞内的场景倒是不再有大的变动，只是每一次他带着‘材料’前去的时候，上一批送来的‘材料’都会不见踪影。

这次也一样。

不，这次还是不一样的。

宋志收回打量室内的目光，看向宋清然。

他一向沉稳温和的脸颊上泛着红，眼内是掩不住的灼热，只声音还维持着温和平稳，“我的试验成功了。”

宋志先是一怔，脑子顿了半拍没转过弯，然后就又听见他爸再次重复道：“我的实验成功了！”

这下宋志终于反应过来了，他的神色也被感染般亢奋起来，“成、成功了？！”

虽然他并不清楚具体他爸具体在研究什么，但自从他爸说那些玉膏是祝离惑的肉组织后，他就对他爸的试验有了猜测——左右逃不出是增强异能的试验。

“对，你过来，坐进去。”宋清然对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金属椅。

宋志心头涌起一股期待，快步走过去，稳稳坐进金属椅中。

座椅载着他缓缓向上抬升，耳边传来宋清然的叮嘱，“椅子完全升上去之后，上方的舱体就会自动闭合，你会看到上头有个氧气罩，吸上就行，不用担心会窒息。”

宋志点着头，光亮在他眼前缓缓消失，隐约间，他听到咔哒一声响，不知道是上锁声还是关闭，他没有放在心上，这金属舱是他爸用异能造出来的，他爸只是个四阶异能者，而他是六阶，破开舱壁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舱外，宋清然伸手轻轻抚着眼前封闭完整的金属舱，他的眼神沉沉，眼神似乎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片刻后，他收回手，最后看了眼眼前的金属舱，转身走向后方硕大的密封罐体。

叽咕叽咕。

有声音从头顶传来，宋志罩着氧气罩呼吸着，集中精力在上方。

咕叽咕叽。

拉长的滴落声，黏腻湿软的糊状物从舱顶坠落，一团团、一坨坨最先砸落在他的头顶，顺着眉眼、脸颊蜿蜒滑落，黏附在肌肤上。

皮肤表层接触之处没有丝毫刺痛与不适，甚至还有一丝凉意的温润，它们层层叠叠，微微起伏的鼓动和蠕行因为接触格外明显，已经填到了他脚边，在狭小的金属舱空间，一点点包裹、覆着住他的四肢与身躯，蠕动堆砌。

宋志紧蹙起眉头，纵使他入舱前已预想过这个场面，可此刻身体被软腻肉泥层层包裹、紧密附着的触感，依旧让他心底翻涌着生理性的膈应与恶心。

似是脑部察觉到了他的排斥，启动了保护机制，某一刻起，那些黏腻、肉质、无处不在的异物附着感，一点点从感知里褪去，变得浅淡虚无，不再清晰。

肩背、四肢僵硬紧绷的力道缓缓散去，心头恶心感尽数被一层混沌薄雾裹住，放任整个人陷进柔软中，也不再专注于眼下的处境，彻底放松下来……

再次睁眼时，宋志有些恍惚。

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微微一动，轻微咕叽咕叽的声音因为动作增大了些，他突然恍然——哦对，他在‘玉膏’中。

不过自己居然在这堆肉泥里睡着了？

他爸这次试验的方向很不错，不仅完全没有痛苦，还让人如此放松。

他这么想着，随后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

过了多久了？应该好了吧？

他的手从肉泥中穿过，碰到冰凉的舱壁后使了些力气朝前推了推。

舱套被轻易推开。

肉泥随着封闭舱体的破开一下喷涌，片刻后喷涌之势渐歇，淅淅沥沥滴落，舱内大半都出了去，只剩下半舱脚边的一些膏底。

喷涌在地上的肉泥已经开始往四周蠕动开，宋志看着不免有些心虚。

等会给他爸收集打扫一下吧。他想。

他拔出自己的腿站在了舱体边缘，纵身往下跳。

落地滑腻，他一个没稳住，半跪在了地上，落地处的肉泥被他踩散，鞋底下隐隐有回弹的起伏。

宋志嫌恶地皱了皱眉，但又隐约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的身体……好像有些重？这么低的高度，自己居然会没站住。

是地上的肉泥太滑了？

耳边在这时再次听到了脚步声，他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抬头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面前的人……

寒意如丝般顺着脊背上延，他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人。

眉眼、鼻梁、下颌……面前的人的脸，分明是他记忆里，父亲宋清然年轻时的模样！

“……爸？”

他张口想问话，却蓦地觉察自己声音不对。

他的声音……怎么这么浑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