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那个一周多前,在“Le GAMAAR”影院招牌下,从梯子上失足跌落的亚裔女孩。那天晚上,她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叶子,抬起头时,眼中满是惊慌和一种被冒犯的怒意,用生硬的德语道谢,又立刻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挣脱开。
此刻,大厅里昏黄的灯光从她斜后方照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拭着玻璃柜,动作因他的出现而停下。米色的旧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和那天晚上一样,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在影院招牌的霓虹灯下曾映着五彩光斑,此刻在室内光线下,是更纯粹的、深潭般的黑色,正带着清晰的戒备与询问望过来。
“巧合?” 这个念头在迪特脑中一闪而过,快得像冰面上掠过的风。他接到的命令是带电影院的主人米缪科斯去见戈培尔。而眼前这个女孩,是雇员?是那晚的“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记得她的名字,资料显示是“顾希”,一个学生,父亲在帝国宣传部任职。背景看似清晰,但她此刻出现在这个与“佐勒的英雄电影”产生关联的地点,本身就像一句等待被解读的、不合时宜的注脚。
至于那晚他手臂中轻盈的重量,和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慌与怒火——这些过于具体和个人化的细节,被他迅速归类为“任务中的偶发变量”,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只是,这个“变量”此刻正鲜活地走在他身后,带着一身谜团,走向舞台的中央。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必要礼节更长的一秒,碧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只是纯粹的观察与信息录入:疲惫,但清醒;戒备,但努力维持镇定;与那晚的狼狈慌张相比,此刻更多了一种紧绷的、沉默的韧性。
顾希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强迫自己迎向那片阴影。“很抱歉,少校先生。米缪科斯小姐出远门了,不在巴黎。”
“目的地?”他问得简短。
“去里昂采购一批放映机配件和胶片。路途远,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返回。”顾希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迪特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帽檐下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像能穿透皮囊,掂量她话语里每一克真实与虚假的重量。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与其说是疑惑,不如像是对某种预期内麻烦的确认。
“既然如此,”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解释,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给她留下拒绝的余地。顾希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要去哪里。
黑色的梅赛德斯轿车沉默地行驶在巴黎街头。车内除了引擎的低鸣,只有死寂。司机目不斜视,迪特坐在副驾驶,脊背挺直得像尺子量过。顾希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灰色建筑上,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即将面对的人:暴躁的戈培尔,狂热的佐勒,还有传说中那位心思诡谲的“恶魔兰塔”……任何一句失言,都可能让索莎娜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和她自己岌岌可危的伪装,顷刻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