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平时总是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杆红缨枪。即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哪怕被别人指着鼻子冷嘲热讽，沈威也从来没有弯过腰。

可此刻的沈威像栋被抽掉了承重墙的破房子，颓败地坍塌在硬塑料椅上。他双手捂着脸，身体深深地蜷缩着，肩膀单薄而孤独。

盛夏至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狠狠捏了一把。

他一路上准备了无数句的开场白，想大声质问他到底算不算男人，想痛骂他为什么一声不吭地跑掉，把别人当傻子一样耍。可当他踩着走廊冰冷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到沈威面前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盛夏至的脚步停在了沈威面前。

沈威双目无神地抬起头，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迷茫无措。他的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夏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的声音。

盛夏至恶狠狠地盯着他，起伏着胸膛在沈威身边的空位坐下，语气冷如坚冰：“说吧，里面躺的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最好一字不落地给我解释清楚。”

沈威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知道瞒不下去了，也没有力气再瞒下去了：“是我妹妹，亲妹妹。她叫沈乐乐，两年前查出了特发性肺动脉高压。”

盛夏至转过头看向他的侧脸，眼中的怒火平息了些许，等着他继续说。

沈威双手交叠，拇指无意识掐着虎口的皮肉：“这病很费钱，特效药一盒就要几千块，走不了医保，而且随时可能会恶化。我父母走得早，这几年带着她到处看病，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

“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会这么缺钱？”

沈威点点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敢停下来，我只要一停下来，乐乐的药就要断了。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因为我不想把你拉进我破破烂烂的世界里。”

盛夏至的眼角蓦地红了。

“你以为我会嫌弃你？”盛夏至气红了眼，一把揪住沈威的衣领，压抑着声音低吼，“沈威，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过自己人！”

“就是因为把你当成了自己人，才更不能说。”沈威麻木得像个破了的布偶，任由盛夏至拉扯着没有挣扎，“你太仗义了，夏至。如果我告诉你，你一定会想尽办法来帮我，但……我还不起。我不能心安理得地吸你的血，我只想以平等的身份站在你面前……做你的专属狮尾。”

揪着沈威衣领的手指一点点卸了力气。

看着沈威眼底凝为实质的自卑和痛苦，盛夏至心里的怒火瞬间被一阵酸涩的海啸淹没。

盛夏至松开手，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语气也缓和了一些：“那现在呢？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妹妹……乐乐现在情况怎么样？”

沈威身体倏地变僵，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了。

曹医生的话像一道道雷劫在他脑子里反复炸响，况且一百万换来的，仅仅是个飘渺的可能。

他怎么能让盛夏至为他背上这笔足以毁掉一生的债务？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跟他坦白自己在医院！

“没事了。”沈威避开了盛夏至的目光，“突发昏厥，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在ICU观察几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

盛夏至刚刚抹平了的眉头，闻言又再度皱了起来。

“抢救过来了？观察几天？沈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盛夏至语气里的温度又降了下来，“如果真的没事，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太累了。”沈威把脸转到另一边，生硬地辩解，“我手上的积蓄撑得住，你不用操心。”

“交了多少钱？后续治疗不需要钱吗？”盛夏至不依不饶地追问，“这种病在ICU住一天要多少钱你以为我不知道？后续用药呢？医生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方案？”

“夏至，别再问了。”沈威身体后仰，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盛夏至压抑在心底的引线。

“你自己的事情？所以是我多事自己往上贴了？”盛夏至怒极反笑，“平安夜我像个疯子一样满世界找你，你一个电话我就跑到医院来，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这是你自己的事情？”

沈威咬紧牙关，重新披上了一层沉默的铠甲。

石头属性重新上身，无论盛夏至怎么发火逼问，他都死气沉沉地站在那里。任凭盛夏至的怒火燃烧，就是不肯再吐露半个字。

“说话！”见对方咬死不说，盛夏至气得浑身发抖。

“这位家属，这里禁止喧哗。”路过的护士提醒了一声。

“老子就要……”疯劲上头的盛夏至扭头想迁怒护士，却被沈威捂住嘴拖到了楼梯间。

“夏至别闹了，相信我好吗？我真的可以解决。”

沈威每说一次“自己能解决”，就在盛夏至的心头怒火上添了一把干柴。

这把熊熊燃烧的火，终于把他的理智烧成了灰烬：“沈威，我最后一次问你，你真不说？”

他知道这话问得多余。沈威一旦铁了心不说，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都没用。

但这不代表盛夏至就会妥协。

他一把拽住沈威的手腕，顺着楼梯往下走：“行，你硬气，你嘴严，你自己有能力解决！不说是吧？有的是人愿意说！”

“你要干什么？”沈威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