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一起抱团取暖的家人,为什么你们大房现在会搬离盛家大宅?”沈威不解。
“都什么年代了,哪还有这些区分啊,别逗了。”盛夏至自嘲地笑了一声,“说是九房同堂,其实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到了我爸这一代,基本也没剩几家了。像五房和八房,我打出生起就没见过;三叔六叔走得早,七叔,也就是阿邦他爸,早就离开大宅自己讨生活了。说起来,大宅现在也就住着二、四房两脉了。”
“九叔当年是怎么会跟着你爸离开大宅的?”
“九叔那一辈人,骨子里其实还是把自己当家仆看的。”盛夏至叹了口气,侧着脸看着墙壁,“他从小就对我爷爷忠心耿耿,后来老爷子没了,他就跟着我爸。再后来我爸也走了,他又接着伺候我,算是在我们这脉上搭进了一辈子。”
说到这,盛夏至睨了沈威一眼,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觉得我压榨老人啊。我也让他把我当个晚辈、孙子辈来看待,别再一口一个‘少爷’地叫着了,可他就是死活不肯改。”
“老一辈的人,思想确实比较守旧些。”沈威表示理解。
“何止是守旧啊,简直是个顽固的老古板!”盛夏至声音有些发哑,“迟哥……啊,就是九叔的亲生儿子。他还在世的时候,九叔居然还逼着他,逢年过节必须给我和我爸磕头请安呢!”
提及永远离开的兄长,盛夏至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热意。他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用力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
“后来……迟哥出了严重的车祸,没抢救过来,九叔天都塌了……再后来,连我爹也没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脆弱:“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九叔就只剩下我一个亲人了。”
盛夏至没有继续说下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声。
沈威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在盛夏至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九叔把你照顾得很好,你也在努力撑起这个家。”沈威声音很轻。
盛夏至没有接纸巾,只是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脸颊。
吹了一早上的风,窗外终于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层白毛汗。
“其实我挺怕的……我怕我稍微表现出一点儿不高兴,或者身体有一点儿不舒服,九叔就会觉得是他没照顾好我。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我不能让他觉得,他连最后这点依靠也抓不住。”
“你不用活得这么紧绷。”沈威看着他,“九叔是长辈,但他也是个人。你每天装作若无其事,他也能看出来。况且我觉得,九叔现在其实过得也挺好的。”
“九叔经历过这些事情,还能过得好?你……”
“所以我才说九叔通透。九叔经历过很多事,但不代表他就必须一辈子浸溺在其中。”沈威打断道,“他把狮馆打理得井井有条,用心照顾着你和三小只,有自己的兴趣爱好,跟街坊邻居也都和和气气,甚至还有兴致跟团出去旅游……这一切恰好说明了他其实也在往前看。一直活在过去的人,一直假想九叔生活悲惨的人,其实是你。”
盛夏至没说话,只是抓住了沈威的手,掰开他的手指,把里头被攥成一团的纸巾抠了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这时,一楼后门处忽然传来呼喊声。
“九叔!盛哥!勤仔!有人在吗!”
“差不多了,活动看看腿有没有好受一些。”沈威顺手揉了两下盛夏至的脑袋,“我下去开门。”
盛夏至撑着膝盖站起来,腿上的酸麻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他跟在沈威身后走下楼梯,一楼狮馆里显得有些昏暗,外头风雨正紧,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闷意。
沈威走到后门,门缝刚一敞开,一股带着水汽的凉风就灌了进来。
站在门外的是“生记鸡煲”的陈家奇,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黄色雨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手里提着几个摞在一起的塑料餐盒,最底下还压着一个保温盒。
“终于有人开门啦!我敲了大半天还以为没人呢……”陈家奇看清了沈威的脸,愣了一下,“伽刚特——啊不是,威哥好!九叔和盛哥在吗?”
沈威侧过身让他进来。还没等他开口,盛夏至已经迎了上来,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
“奇仔,这么大雨怎么跑过来了?”
陈家奇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我老豆说今日打台风,街上都没几家店开门,菜市场也早空了。他估摸着九叔肯定不好买吃食,就让我送几份饭菜过来。老豆特意交代了,说九叔这两天胃口不好,最底下备了一份他爱吃的沙姜鸡杂,还炖了老火靓汤。”
沈威接过餐盒,盛夏至在一旁说道:“有心了,替我谢谢生伯。多少钱,我转给你老豆。”
“谈钱我老豆会拿扫把打我的!再说了,店里忙不过来的时候,九叔也没少过去帮忙嘛!”陈家奇连连摆手,往门外退了两步,“九叔人呢?在里屋收拾东西吗?这风雨看着还要大,得赶紧把容易飞的东西绑一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