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至刚舀起一颗云吞,勺子便僵在半空。
他皱起眉,身体后仰避开那股味道:“你是把这当焖面吃呢?竹升面讲究的是鸭蛋的本鲜和面条的碱香,你这又是蒜又是醋的,还能吃出什么味?”
沈威大口吸着面,头也不抬:“面是给人吃的,怎么吃舒服怎么来。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你要吗?”
“啧,我不吃生蒜,”盛夏至一脸嫌弃,“你是北方人?”
“嗯。”沈威吞下嘴里的面,“以前在老家林场砍柴,后来不让伐了,就出来打工。”
“这样啊。”
盛夏至心道,难怪这人身上总有一股白桦树皮般的粗粝感。
沈威狼吞虎咽地吃面,额头上很快冒出了汗珠。
他吃相豪野狂放,毫无南方人的斯文讲究,但在小面摊深夜的灯光下,这种粗鲁反倒透着种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盛夏至低头喝了一口汤。大地鱼和虾壳熬制的高汤,鲜甜无比。
“‘走青’是什么意思?”沈威问道,“我总听不懂你们本地人的点餐。”
“黑话听多就懂了,‘走青’就是不要葱。”盛夏至咬开一颗云吞,露出里面硕大的虾仁,“‘走’就是不要,也可以说‘飞’。比如点饮料时,‘飞冰’就是去冰。”
“挺好玩。那‘蓉’呢?”沈威又问,“大碗小碗的意思?”
“不是,特指云吞面。细蓉是一两面四颗云吞,大蓉的分量等于两份细蓉。”
盛夏至挑起一根面条,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沈威吃饭真的很凶,看他进食,旁人的胃口似乎也会跟着变好。难怪三小只天天吐槽他是“饿死鬼投胎”。
“那瓶正骨水。”沈威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盛夏至夹面的动作顿了顿。
“谢了。”沈威没抬头,继续跟碗里的牛腩较劲,“挺好用的,热乎。”
“什么药?放你门口那个?”盛夏至嚼得很慢,“收拾屋子翻出来的,过期扔了可惜……正好你皮糙肉厚,给你试试毒。”
“过期的?”沈威挑眉。
“嗯。”盛夏至面不改色。
“行。”沈威忍住笑,低下头,“过期药效也挺好,比没过期的膏药还管用。”
盛夏至轻哼一声,没接话。
沈威又咬了一口蒜,呛得鼻翼耸动。
“你以前干过很多活?”盛夏至换了个话题,视线落在沈威粗糙的手背上。
“嗯。”沈威端起碗喝汤,“跑工地、装卸、夜场保安、代驾……试药也干过。”
盛夏至手里的勺子停在嘴边:“试药?”
“就是去医院住几天,吃点新药,抽几管血。”沈威语气稀松平常,“这行当来钱快,一次几千块,就是名额太少,不好抢。”
“你不怕死?”盛夏至把勺子放回碗里,“这可是拿命换钱的买卖,万一有副作用,很伤肝肾的。”
“死不了。”沈威笑了笑,“就是有次试一款降压药,心跳得有点快,头晕,躺一晚上也就好了。”
盛夏至没再往下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沼泽。他守着条病腿和一个快倒闭的狮馆,沈威自然也有他的难处。
但一个为了救毫不相干的工友敢徒手爬几十米高塔吊的人,却为了几千块钱甘愿去当小白鼠。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缺钱?
贪财?欠债?还是……
“赌博是不对的。”盛夏至突然严肃地说道。
沈威吃面的动作停住了,茫然抬头:“啊?”
看着对方愕然的样子,盛夏至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他摆摆手:“没事。”
店里的灯光打在沈威侧脸上,将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勾勒得深邃立体。他的脸上,有一种坦然接受生活捶打的平静。
盛夏至突然觉得,自己碗里精致的鲜虾云吞,有点咽不下去了。
沈威碗里的面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他揉了揉肚子,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端起面碗仰头将最后一口红汤喝干。
刚放下空碗,一只白瓷勺便伸到了他面前。
勺子里躺着一颗圆润饱满的云吞,皮薄馅大,隐约透出粉色的虾仁。
沈威看着勺子:“给我的?”
盛夏至正咬着沙示汽水的吸管,眼睛盯着墙上白板的手写菜单。
“吃不下了。”盛夏至含糊道,“别浪费。”
沈威也没客气,抻直脖子,张嘴把云吞滋溜进嘴里。
爽脆的虾仁和肥美的肉馅在嘴里爆开,满口留香。
“嚯,真鲜甜!”沈威含混不清地点评道,“原来不加醋的云吞是这个滋味,下次我也不加醋了。”
“噫,你连云吞都加醋?”盛夏至嫌弃地白了他一眼,随即转头冲着橱窗喊道,“老板,给他加份净云吞!”
说完,他顺手舀起自己碗里剩下的一颗,塞进了嘴里。
店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华国醒狮锦标赛即将拉开帷幕,各路豪强蓄势待发。去年的冠军队伍‘天玺’今日发布重磅消息……】
“你不是吃不下吗?”沈威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笑问。
【……高盛狮馆首席狮头林平志,已正式加盟天玺俱乐部。】新闻主播的声音在小店里回荡。
“要你管!”盛夏至把云吞咽下去,完全没留意新闻里的声音,只顾着冲沈威翻白眼,“狗拿……狗熊拿耗子!”
面馆的玻璃门上映出两个身影,一个壮硕如山,一个劲瘦挺拔。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