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属于狮馆的,”他叹了口气,把耳朵放在地上,“我不会修,我也没权修。就算我修好了,那怂货指不定哪天又一脚把你踢坏了。”
沈威摇了摇头,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狮下巴的长须。
“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不该揪他领子,”沈威皱着眉,似乎在认真反思,“但他骂九叔,我不爱听。老人家多大岁数了,在他面前跟个孙子似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身体向后仰,双手撑在地板上。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沈威歪着头问道,“脾气臭,嘴巴毒。动不动就炸毛。”
门外的盛夏至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但脚下却没动。
“他右腿是不是不太好使啊?”沈威又拨弄了一下狮子耷拉着的下眼睑,“膝盖好像不敢吃劲,但看着也不跛啊,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盛夏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
“既然这样,他还这么拼命干嘛?不懂休养生息的道理吗?他要报名的比赛有这么重要吗?就不能明年再报?”沈威摇了摇头,“想不通。”
“……你说,我是不是把他吓着了?”
他问狮子,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懊恼:“啧。”
“我就想让他别那么横。但他训练完了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晚饭也没吃。”
沈威烦躁地在头顶搓了搓,手掌扫过短寸,发出沙沙的声响。
“要真把他气跑了,我的工钱还能结吗?”
没人回答,狮子圆瞪的双眼朝着他。
沈威把狮头轻轻放到地上,从丢在角落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管强力胶。拧开盖子,挤了一坨胶水在断耳的接口上。
“先凑合粘上。”沈威嘟囔着,“等明天……明天九叔来了,让他看看能不能修。”
他小心翼翼地把耳朵按了上去,刺鼻的胶水气味飘散在空气中。
沈威就像尊捧着狮头的雕塑,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的眼神很专注,和他在工地上接水泥包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捧着的不是沉重的生计,而是一个被人弃之如敝履的梦想。
盛夏至慢慢松开了扣着门框的手。
这一瞬间,他感觉喉咙里的干渴似乎缓解了一些。心里一直像是被火烧着的焦躁角落,被眼前这幕极其荒诞、却又极其真实的画面,浇上了一杯温水。
“粘住了吗?”沈威松开一只手,试探着碰了一下。
耳朵晃了一下,没掉。
沈威松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呼……行了。”
他把狮头小心地放在椅子上,摆正。
“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练早功呢。到时要是不能通过狮尾考核……十万块拿着还挺烫手的。”
听到这里,盛夏至悄无声息地退入厨房的阴影中。
片刻后,练功房的灯关了。
直到目送沈威走进小楼,盛夏至才摸黑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灌进喉咙里。
冰凉的水滑过食道,他脑海里浮现出沈威一次次抬腿、又一次次落下,笨拙却固执的身影。
在他身上,有种像野草一样的东西。
被石头压着、被火烧着、被脚踩着,却依然要从缝隙里钻出来的生命力。
是盛夏至失去了很久的东西。
一种带血的、带汗的、活生生的真实。
盛夏至长舒了一口气,方才噩梦带来的粘稠窒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就像是在暴风雨的夜里,突然发现房子的大梁虽然旧了,但依然扛得住风雨。
……
盛夏至沿着楼梯走回二楼。经过沈威紧闭的房门时,脚步停顿看了一眼。
回到房间,盛夏至坐到书桌前,啪嗒一声按亮台灯,从抽屉里掏出了一个贴着红色标签的玻璃瓶。
这款跌打正骨水,是九叔特地找人为他调制的独家配方,跟狮馆药房里的大路货不同,药效猛,味儿也冲。
他捏着瓶身在指间转了两圈,随后拿起笔,撕下一张便签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写“对不起”?太矫情,不符合他的性格。
写“好好练”?又显得太有爹味,像是在说教。
最后笔尖落下,他在纸张正中央写了两个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每一笔都透着股别别扭扭的傲气。
……
早晨六点。
闹钟还没响,沈威雷打不动的生物钟就准时叫醒了他。
昨晚折腾到三点,这会儿头还有点沉。
他睡眼惺忪翻下床,进厕所放完水,简单洗漱了一把,换上练功服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
刚迈出一只脚,沈威鞋尖就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当啷”一声脆响。
一个装着红褐色液体的小玻璃瓶在地上打了个转,咕噜噜滚到了墙角。
鞋底下还踩着一张淡黄色的便签纸。
沈威弯腰捡起来。
字迹瘦长锋利,透着一股子傲慢劲儿,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赔你。】
沈威愣了一下,走到墙角捡起。是瓶正骨水,日期很新。
瓶盖还没拧开,浓烈的中药味就已经钻进了鼻子里,开盖后的辛辣味更是直冲天灵盖,把他的起床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威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严严实实,毫无动静。
赔什么?
赔前天那句“截肢的狗熊”?还是赔昨天不留情面的骂?
沈威的嘴角微微翘动了一下,表情渐渐柔和下来。他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经过昨晚的加练,浑身肌肉确实酸胀得厉害,这瓶正骨水来得正是时候。
他把便签纸塞进裤兜里,倒了一点药油在掌心,用力搓热,按在肩膀上狠狠揉了两下。
“这少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沈威低声嘟囔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药瓶,转身回了房间,打算把药擦完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