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角落的临时水房是一搭蓝色的铁皮棚子,地面铺着空心砖。几根生锈的水管顺着墙根爬行,接出来的水龙头用防水胶布缠了好几圈,还是不住地往下滴水。
沈威把头埋在水龙头下。
冷水冲刷着后颈,那里有道被钢缆擦过的红痕,虽然没破皮,但肿起了一指高。水流冲走了干结在他皮肤上的水泥灰,顺着他的下巴流进领口,濡湿了他汗透的迷彩背心。
关上水龙头,沈威直起身来,胡乱甩了甩头。
他随手抓起挂在水管上的毛巾,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
“大威啊。”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张右手拿着个不锈钢饭盒,另一只手夹着卷烟,在距离沈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烟点燃了。
“刚才吓死个人。”老张抽了一口,火星明灭,“头儿在办公室骂娘呢,说钢缆本来上周就要检修,上头一直不给批。得亏你上去了,不然底下几个棚非砸塌了不可。”
沈威把毛巾拧干,甩回水管上:“害,顺手的事。”
“顺手?”老张提高了嗓门,指了指远处的塔吊,“三十多米啊,连个保险绳都没有!顺手玩命啊?”
沈威从腰间解开工装外套穿上,拉链坏了半截,拉到胸口就卡住了。
他没再硬拉,理了理衣领,这才看向老张。
“都是出来讨生活的。”沈威的声音毫无波澜,“底下睡着人,谁家里没个老婆孩子等着啊。”
“万一掉下来了呢?你妹妹咋办?”
沈威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我有数。”
“唉。”老张最后叹了口气,丢了烟头用脚尖碾灭:“你这身手,在这搬砖真是……”
“不说这个,没意思。”
沈威在老张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手机。
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盯着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的裂纹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
沈威提起地上的蛇皮袋:“走了啊,张哥。”
“诶,路上慢点。”
……
沈威走出闸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地的探照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工地的围挡外停满了卖炒饭和炸串的三轮车,油烟味混杂着尘土味。
不远处,一辆白色的重型机车停在工地大门口的木棉树下。
车身线条流畅锋利,漆面泛着冷光,在这个尘土飞扬的路口显得极其突兀。
车主没戴头盔,倚坐在车身上抽烟,一条长腿撑着地,另一条腿随意地曲着。
“这啥车啊?看着真带劲。”路过的一个工人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杜卡迪吧,我也就在网上见过。”同伴啐了一口唾沫,“这些有钱人真是闲得蛋疼,跑这地儿显摆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有钱烧的。”
沈威听着旁边的议论扫了一眼,便提着蛇皮袋准备从车头绕过去。
盛夏至手里夹着烟,下巴朝沈威的方向扬了扬:
“喂。”
沈威目不斜视,没有停步。
盛夏至皱了一下眉,直起身,把烟头扔在脚下踩灭。
“穿迷彩裤的,”盛夏至提高了声音,“……喂喂,提着蛇皮袋的大个子!”
沈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叫我?”
“对啊,叫你呢。”
盛夏至跳下车,往前快走了几步,挡在沈威面前,微微仰头看向对方。
寸头,粗眉,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中间有一道微微的凸起,像是曾经断过。
沈威的眼神很沉,像一潭看不出情绪的黑色湖水:“我不认识你。不买保险,也不办卡。借过。”
他说完抬腿要走。
“想赚钱吗?”盛夏至说。
沈威脚步一顿,目光在盛夏至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后面那辆昂贵的摩托车上。
“我有工作。”沈威说。
“搬水泥?”盛夏至手指虚点着工地大门,“一天三百?还是四百?一个月撑死一万二,还得是你没日没夜扛的情况下。”
沈威盯着他:“我不信教,也不搞传销。”
“月薪两万,税后。”盛夏至抛出了筹码,“五险一金按最高标准交,包吃住,宿舍单人单间,有空调和独立卫浴。干不干?”
几个下工的工人路过,听到“两万”纷纷侧目,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挤眉弄眼。
盛夏至没理会旁人,继续加码:“工作地点在滨海区,早九晚五,双休,加班双倍工资。不需要学历和经验,能吃苦耐劳就行。”
沈威皱起眉头,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你找错人了。”沈威绕过盛夏至,走得比刚才更快。
盛夏至愣了一下,快步追上去,又挡在沈威面前。
“嫌少?”盛夏至有些急了,“这样……试用期两万,转正后可以谈!表现好还有奖金!”
沈威停下脚步,垂下目光看着盛夏至。
盛夏至一八一的身高,竟被对方投下的阴影挡得严严实实。
“让、开。”沈威紧了紧腮帮。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盛夏至不可理喻地望着对方,“我说的是月薪两万,你要扛多少水泥才能赚这个数!你怎么都不问问我要你干什么?”
沈威冷笑了一声。
他在黑市找过工作,像盛夏至这种开着豪车,一上来就开出天价薪水却说不清具体工作内容的金主,他见过不少。
“不需要问。”沈威上下打量了盛夏至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老子有手有脚,不卖屁股。”
盛夏至怔住了。
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张,没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过了两秒,盛夏至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你……”
“滚。”
沈威打断了他,肩膀一撞,直接撞开了挡路的盛夏至。
盛夏至右腿膝盖一软,踉跄几步,得亏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稳。
等他抬起头时,沈威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