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越来越烈,炙烤着整座新城。
刑侦大楼的玻璃窗挡不住滚滚热浪,只有中央空调持续送出冰凉的气流,将闷热隔绝在外。
各个办公室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围着拆迁房无名男尸案高速运转,整栋大楼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案情分析会结束还不到两个小时,技术室已经率先传来了突破性进展。
陈可凡坐在电脑屏幕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质谱分析生成的光谱曲线,一条条色谱峰错落排布,对应着每一种物质的分子结构。他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眉头微微蹙起,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微量物证的溯源工作里,周身自带一种冷静严谨的气场。
汵涵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没有贸然出声打断他的思路,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目光跟着落在屏幕复杂的数据上。
直到陈可凡敲下最后一组参数,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他才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紧绷的眉眼一点点化开,褪去了技术骨干的严肃,眉眼间漾开一层柔和的暖意。
“数据初步筛查完毕,有发现。”陈可凡伸手轻轻握住汵涵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语气放缓了许多,“一上午都站在这里陪着我,累不累?”
汵涵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能陪着你梳理物证,一点都不累。”她抬手指向屏幕上一条突兀凸起的色谱峰,把话题拉回案情,“就是这一组油脂成分对不对?”
“没错。”陈可凡点头,重新将视线投回屏幕,指着图谱逐条拆解,“现场土壤里提取到的微量油脂,并不是普通护肤品里常见的甘油、羊毛脂。成分里检测出了高浓度的聚二甲基硅氧烷,搭配少量水杨酸甲酯,防水性极强,遇水不会分解,长时间接触橡胶也不容易被擦掉。”
“市面上量产护手霜很少会调配这种配方,只有实验室精密操作人员专用的劳保护肤膏才会这么配比,目的是防止试剂腐蚀皮肤,同时避免油脂污染实验样本。”
汵涵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心理侧写的思路立刻跟上:“那就进一步缩小范围了,嫌疑人长期出入化学、生物类实验室,日常工作频繁接触乳胶防护手套,和我们之前锁定的画像高度吻合。”
陈可凡指尖拖动鼠标,调出第二组物证报告,屏幕上弹出显微镜拍摄下的细小碎屑照片:“另外,橡胶手套残屑也完成了溯源。这是加厚□□劳保手套,市面上流通量不大,全市只有十二家科研院所、私立生物实验室批量采购过同批次产品。”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浮现出一丝笃定:“我已经导出采购名单,接下来只需要逐一核对人员作息,筛选出四天前凌晨具备外出条件、并且独居无证人的人员。”
汵涵轻轻颔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提醒:“别忘了那条植物鞣质线索。现场残留的鞣酸来自金边橡皮树,这种绿植很少出现在城郊拆迁区,只会栽种在实验室办公楼、高档写字楼的室内绿化里,两条线索交叉重叠,重合的人员才是重点排查对象。”
陈可凡看着身旁心思缜密的爱人,心底泛起一阵暖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又自然:“多亏有你帮我把线索串联起来,不然我只盯着手套和护手霜,很容易漏掉绿植这条交叉线索。”
两个人并肩对着屏幕逐条梳理名单,工作时各司其职、逻辑互补,休息时彼此惦念、轻声闲谈,平淡细碎的温情揉在紧张的刑侦工作里,安稳又踏实。
隔壁的临时办公区,少年外援组正围着平板激烈讨论,陈珩青一开口,熟悉的吐槽声就飘满了半间屋子。
“不是吧不是吧,又是实验室工作人员?”他把笔狠狠拍在笔记本上,皱着一张脸,满脸不可思议,“现在的凶手内卷都卷到科研圈了?不仅要会杀人埋尸,还要懂微生物腐败、懂物理环境、懂微量物证规避,读这么多书不去搞科研,非要跑来干违法犯罪的勾当,纯属读书读歪了脑子!”
裴清妤被他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吐槽逗得弯起唇角,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安抚:“别激动,冷静下来再梳理人员名单。”她点开自己制作的空间轨迹模型,屏幕上把十二家实验室的地理位置一一标注出来,“我把所有单位的地理位置全部标在了地图上,再叠加拆迁案发地的路线,先筛选出单程车程不超过四十分钟的人,排除掉距离过远、来不及往返的嫌疑人。”
陈珩青撇撇嘴,嘴上依旧不饶人:“你说这人心思细到什么地步?提前算好温度、湿度、菌群繁殖速度,连埋尸位置都选在墙体夹缝,等着施工扬尘掩盖痕迹,简直把刑侦教科书背得滚瓜烂熟。”他挠了挠后脑勺,傲娇地嘟囔,“要不是我们一点点抠住微量残留物,这案子真能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坐在对面的吴白澍指尖飞速运算着通勤时间与夜间监控盲区,头也不抬地淡淡接话:“凶手利用自然环境销毁物证,本质上是利用气象学知识掩盖罪行,物理层面的推演很难出现漏洞,只能靠微量化学物证锁死身份。”
林熠握着笔,在本子上逐条记录催化酶的成分溯源信息,冷静补充:“我姐刚刚发来消息,死者皮肤上附着的有机催化酶,是人工合成的蛋白酶稳定剂,专门用来加速软组织蛋白水解,只有生物实验室做组织降解实验时才会用到,普通化工市场根本买不到。”
三条线索齐齐指向生物实验室,排查范围瞬间收缩到极小的圈子里。
陈珩青忽然一拍桌子,眼睛一亮:“三条线撞在一起,这下再也没法狡辩了!手套、护手霜、蛋白酶、橡皮树绿植,四条条件同时满足的人,整座新城也剩不下二十个。”说完他又垮下脸,小声碎碎念,“就是这凶手也太折磨人了,好好的科研人才,非要走上歪路,害得我们连觉都睡不好。”
裴清妤看着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递给他一瓶冰镇矿泉水:“别抱怨了,抓紧时间筛选名单,早点锁定嫌疑人,大家都能早点休息。”
陈珩青接过水,耳根悄悄发烫,嘴上依旧硬撑着嘴硬:“我才没有抱怨,我只是单纯看不惯这种自以为能逍遥法外的罪犯。”
少年组四个人说说笑笑,一边互相打趣,一边稳步推进线索筛选,少年人的朝气冲淡了命案带来的压抑,效率反而一路飙升。
法医办公室内,气氛安静了许多。
林妍衿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病理切片认真观察,显微镜下清晰呈现出死者呼吸道黏膜的细微附着物。
她褪去了防护服,一身干净利落的白大褂,长发束成低马尾,眉眼沉静,整个人沉浸在物证检验之中,连脚步声都没有察觉到。
彧疆处理完外勤人员的调度安排,特意绕路走到法医室,手里拎着一盒温热的便当,轻轻放在桌角,没有贸然打断她的工作。
他就安安静静靠在门框上,目光牢牢落在那个认真专注的身影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直到林妍衿缓缓松开操作镊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才缓步走上前,伸手自然地按住她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按着酸胀的穴位。
“忙了一整个上午,眼睛都熬红了。”彧疆的嗓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带着浓浓的心疼,“先停下来吃口饭,物证切片下午再接着核对,身体不能这么熬。”
温热的掌心贴着太阳穴,疲惫感瞬间消散大半。林妍衿仰头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卸下了法医所有的冷静坚硬,只剩下柔软温顺:“我想尽快把催化酶的成分彻底锁定,给可凡他们缩小排查范围,案子卡在无名尸身份上,多耽误一天,凶手就多一分潜逃的机会。”
“我明白你的顾虑。”彧疆弯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座椅上拉起来,把便当盒打开推到她面前,饭菜还冒着热气,“可你不能连轴转,上午解剖高强度喷溅尸体,夜里又熬夜复检表皮残留物,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下颌,想起昨天解剖室里腐液喷溅在她脸上的画面,心底又是一阵酸涩:“昨天早上一整脸的血水骨渣,我隔着观察窗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心都揪紧了。”
林妍衿脸颊微微一热,无奈地笑了:“干法医哪有不直面血腥的,早就习惯了。”
“别人可以习惯,我舍不得。”彧疆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动作克制又缱绻,“等案子顺利告破,我找一处清静的民宿,远离尸体、物证、尸臭味,好好放空两天。”
直白又真诚的许诺,瞬间抚平了连日办案积攒的疲惫。林妍衿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眉眼弯弯:“一言为定。”
看着爱人稍稍放松下来,彧疆才重新回归工作状态,坐下来和她同步最新的排查进度:“可凡那边锁定了十二家实验室,四条物证条件交叉筛选,目前只剩下十七名重点人员。叶诗菡和詹鹤已经带队上门走访,核对每个人四天前凌晨的不在场证明。”
林妍衿放下筷子,把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递给他:“这是催化酶的完整成分报告,这种稳定剂只有三家实验室在批量配置,正好落在十七人的名单里,可以再砍掉一半人员。”
两个人对着人员名单逐条比对,从作案时间、通勤路线、实验室试剂领用记录逐一交叉核验。在外是分工默契的战友,并肩拆解一桩桩悬案;关起门来是彼此依靠的爱人,细碎的关心藏在一饭一蔬里。
短暂的午休过后,外勤走访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回市局。
叶诗菡坐在警车里,一手握着对讲机,一手翻阅着人员档案,语气沉稳干练:“第一批走访结束,十四人具备完整不在场证明,要么夜间住在集体宿舍有人作证,要么四天前出差在外,行车记录、高铁票全部可以查实,直接排除嫌疑。”
副驾驶上的詹鹤正在翻阅试剂领用台账,指尖划过一行行登记记录,随后通过后视镜抬头看向身旁的爱人,语气放缓了几分:“剩下三名人员,我已经调取了试剂领用记录,其中两个人近期没有申领过蛋白酶稳定剂,只有一个人在案发前三天,以组织降解实验的名义申领了足量药剂。”
他顿了顿,报出嫌疑人信息:“周箐,三十二岁,私立生物实验室的资深实验员,独居,无直系亲属,社交圈极度狭窄,符合汵涵给出的全部心理画像。”
叶诗菡眼睛微微一亮,立刻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立刻锁定周箐的居住小区,布控出入口,不要贸然上门打草惊蛇,先调取小区内部所有监控录像,核实他案发当晚的外出记录。”
布置完外勤任务,她才看向詹鹤,轻轻叹了口气:“这人隐藏得太深了,户籍信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前科,若不是死死抓住微量油脂和试剂领用记录,真的很难把人揪出来。”
詹鹤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低声安抚:“放心,天网恢恢,只要他当晚外出过,监控一定会留下痕迹。等收队了,我带你去吃你惦记很久的那家私房菜馆。”
市局办公室内,案情迎来了关键性的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