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苡院1201室的落地窗外,暴雨正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
林妍衿把最后一块蓝莓挞推到彧疆面前,指尖还沾着淡奶油的甜香:“珩青早上发给我的尸检初报,死者胃内容物里检出了佐匹克隆和酒精,还有微量的□□代谢物。初步判断是药物过量致死,但有一点不对劲。”
“什么?”彧疆咬了一口挞皮,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法医报告上,“不是常规的自杀剂量?”
“不止。”林妍衿的指尖点在“药物浓度”那一行,“死者血液里的佐匹克隆浓度,刚好卡在致死量的临界值边缘,更像是有人精准计算过剂量,让她在昏睡中慢慢窒息,而不是一次性过量暴毙。”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死者的指甲缝里,有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残留,不是新鲜的,像是被刻意清洗过,但没洗干净。”
“熟人作案?”
“不一定是熟,但肯定是她放下戒心的人。”林妍衿抬头看他,“她手机里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发给一个网名叫‘晚风’的人,时间是她死亡当天凌晨三点,内容只有一句:‘我等你。’”
彧疆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叶诗菡的电话。
“彧队!城郊废弃民宿那边出事了!”叶诗菡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是警笛的呼啸,“110刚转来的警情,有人报警说朋友失联三天,最后定位在这儿,我们刚破门进去,情况有点……糟。”
“我马上到。”彧疆抓过外套,回头对林妍衿说,“走,现场。”
暴雨里的废弃民宿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台阶上积成浑浊的水洼。叶诗菡带队守在门口,看到彧疆的车,立刻迎了上来,脸色发白。
“彧队,里面……有点不一样。”她的声音发紧,“死者叫林晓,24岁,文员,失踪前跟闺蜜说要去奔现,地址就是这儿。”
彧疆没说话,戴上手套鞋套,弯腰走进民宿。一股混杂着霉味、酒精和淡淡的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看向房间中央。
林晓躺在地板上,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散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带着不正常的嫣红。她的眼睛闭着,表情看起来很安详,就像只是睡着了。但彧疆一眼就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几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掐出来的。
“初步看,没有明显外伤,现场也很干净。”林妍衿蹲在尸体旁,戴上手套,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晓的皮肤,“尸僵已经开始缓解,死亡时间大概在48-72小时之间,和失联时间吻合。”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奇怪,她的行李箱、手机都不见了,只有留着一件男士黑色外套,尺码很大,不是她的。”
“外套送检,指纹、DNA都查。”彧疆转身看向叶诗菡,“报警的闺蜜呢?”
“在外面车里,情绪不太稳定。”叶诗菡说,“她说林晓近一个月像变了个人,辞了工作,天天抱着手机聊天,不让任何人看她的聊天记录,还频繁向家里借钱,说要和网恋男友一起创业。她劝过好几次,林晓反而跟她翻了脸,说她不懂‘爱情’。”
彧疆刚要往外走,身后突然传来林妍衿的声音:“等等,彧疆,你来看这个。”
他回头,看到林妍衿正用镊子夹起一根头发,头发很短,黑色,带着淡淡的油光,根部还有毛囊。“不是林晓的头发,她的头发是染过的,这根是纯黑的,而且长度、发质都不一样。”林妍衿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有,她的指甲缝里,除了之前提到的皮肤组织,还有一点点……绿色的霉菌?”
“霉菌?”
“对,像是长期在潮湿的地方待过,或者接触过发霉的东西。”林妍衿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且,她的衣领内侧,有一股很淡的烟味,不是普通的香烟,像是劣质旱烟的味道。”
“先把尸体拉回法医室,尽快出详细尸检报告。”彧疆往外走,暴雨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走到叶诗菡说的那辆车里,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缩在副驾驶上,抱着膝盖发抖,正是林晓的闺蜜,小雅。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彧疆。”彧疆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放轻语气,“你是小雅?”
小雅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彧疆的警服,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警察同志,晓晓她……她是不是出事了?我早就跟她说过,网恋的男人不能信,她不听……她还说我是嫉妒她,说那个男人对她有多好,说要带她去看海,要和她结婚……”
“别着急,慢慢说。”彧疆递了张纸巾给她,“你最后一次和林晓联系,是什么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网恋男友的信息?”
小雅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三天前,她发了条朋友圈,说要去见‘晚风’,定位就在这个民宿。我给她发消息,她只回了一句‘别管我,我很幸福’,之后就再也没回过消息。我给她打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了。我害怕,就报了警……”
“晚风?”
“对,他的网名叫‘晚风’,晓晓说他是做自由摄影的,长得很高,一米八几,家境也好,对她特别温柔,每天都给她发语音,哄她睡觉。”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见过他发的照片,戴个黑框眼镜,笑起来很干净,晓晓说那是他本人。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他从来不肯视频,只肯发语音,还总找借口跟晓晓借钱,一会儿说相机坏了,一会儿说家里人生病了,晓晓都信了,把自己的积蓄全打给了他,还跟家里借了不少钱……”
彧疆的目光落在小雅的手机上:“能把你和林晓的聊天记录,还有那个‘晚风’的信息,都给我们吗?”
“可以,我手机里都存着。”小雅解锁手机,递给他,“还有,晓晓之前跟我说过,‘晚风’不让她和朋友来往,说她的朋友都是‘坏人’,嫉妒她的幸福,让她少和我们联系。她一开始还跟我吐槽,后来就真的慢慢疏远我了……”
彧疆接过手机,翻看着聊天记录,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林晓的聊天记录里,全是对“晚风”的崇拜和依赖,“他今天给我唱了歌”“他说等我过去,就带我去看海”“他说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字里行间全是被洗脑的狂热。而小雅的劝阻,林晓的回复从一开始的犹豫,到后来的不耐烦,最后直接拉黑了小雅的微信。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和‘晚风’网恋的?”
“大概半年前吧,在一个小众的语音交友软件上认识的,叫‘声遇’。”小雅擦了擦眼泪,“晓晓性格内向,现实里没什么朋友,她跟我说,只有‘晚风’懂她,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知道她怕黑,知道她小时候的事……”
彧疆心里一动:“她小时候的事,没跟你说过吗?”
“没有,她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说小时候过得不太开心。”小雅摇摇头,“我以为她跟‘晚风’说了,是信任他,现在想想,可能那个‘晚风’,早就摸清了她的底细,故意说些她爱听的话骗她。”
就在这时,陈可凡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冷静,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彧队,我和白澍这边有点发现,你现在……最好回局里一趟。”
“什么发现?”
“‘声遇’这个软件,有点意思。”陈可凡的声音顿了顿,“它的后台数据加密做得又烂又垃圾,但用户隐私泄露得很厉害,而且有大量的‘养号’,用虚拟手机号注册,IP地址全是跳转的,根本查不到真实位置。还有,死者林晓的账号,后台显示她的聊天记录被人批量删除过,删得很干净,连服务器的备份都清了,不是普通用户能做到的。”
“谁删的?”
“大概率是和她聊天的人。”陈可凡说,“而且,我们追踪了‘晚风’这个账号的登录记录,发现他半年内登录过的IP地址,横跨了大半个中国,全是动态代理IP,根本没法溯源。还有,他发给林晓的语音,全是经过变声处理的,不是原声,白澍正在还原,估计要花点时间。”
“我马上回来。”彧疆挂了电话,“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后续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
他转身回到民宿门口,林妍衿已经把尸体装好了,正在和法医室的人交代情况。
看到彧疆,她走了过来,递给他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根黑色的短发,还有那件黑色外套。
“头发和外套都送检了,还有死者指甲缝里的霉菌样本,我让珩青优先处理。”林妍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寒意,“还有,我刚才仔细检查了尸体,发现她的后颈,有一个很淡的压痕,不明显,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按住过,结合她的窒息情况,很可能是被人用枕头捂住口鼻,慢慢窒息的,而不是药物过量直接致死。”
“他杀。”彧疆的语气很肯定,“而且是熟人作案,或者说,是她完全信任的人。”
“大概率就是那个‘晚风’。”叶诗菡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现场勘查的照片,“我们在民宿的床底下,找到了一个空的佐匹克隆药盒,还有一个空的酒精瓶,上面没有指纹,应该是被人擦过了。还有,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串新鲜的脚印,41码,男士的,和那件外套的尺码差不多。”
“追踪脚印,查附近的监控,还有民宿的入住记录。”彧疆的目光扫过废弃民宿的周围,暴雨把很多痕迹都冲没了,“叶队,你带人查周边的监控,看看最近三天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民宿,尤其是穿黑色衣服、戴帽子口罩的。”
“是!”
回到市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暴雨还没停,砸在市局的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技术科的灯亮着,陈可凡和吴白澍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吴白澍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陈可凡则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彧队。”陈可凡看到他进来,敲了敲桌子,“给你看个东西。”
他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语音,是一个温柔的男声,说着:“晓晓,等你过来,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一辈子都对你好。”
“这是‘晚风’发给林晓的语音,我们还原了变声处理,这是原声。”陈可凡又点开了另一段语音,和刚才的男声截然不同,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带着一点阴鸷,“这是还原后的原声,怎么样,反差很大吧?”
彧疆皱了皱眉:“这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
“不止你耳熟。”陈可凡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吐槽,“我们查了这个变声软件,是网上很火的一款,专门用来伪装人设骗网恋对象的,用户量大得惊人。而且,我们顺着‘晚风’的账号查下去,发现他不止和林晓一个人聊天,同时在撩十几个女生,用的全是同一个模板话术,什么‘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是我的唯一’,连标点符号都不带改的,我怀疑他是不是复制粘贴的。”
吴白澍补充道:“还有,他的转账记录,全是通过第三方匿名支付平台走的,根本查不到真实收款人信息。而且,他注册账号用的虚拟手机号,全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根本没法溯源。”
“查他的购药记录,佐匹克隆,还有□□。”彧疆说,“还有,查一下近半年内,有没有其他和林晓情况类似的失踪案,网恋奔现后失联,或者突然死亡的。”
“我已经在查了。”陈可凡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不过这种案子太多了,很多都被当成自杀或者失踪处理了,而且对方用的全是虚拟身份,很难串并案。还有,我让我弟查了死者指甲缝里的霉菌,他刚给我发了消息,让我们去法医室一趟,说有点东西要给我们看。”
法医室的灯是冷白色的,陈珩青坐在显微镜前,脸色比平时更冷,看到他们进来,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吐槽:“哟,几位大忙人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等到天亮才想起我这个还在干苦力的呢。”
林妍衿翻了个白眼:“有话快说,别阴阳怪气的。”
陈珩青啧了一声,把显微镜推给他们:“自己看。”
彧疆凑过去,显微镜下,是一簇绿色的霉菌,菌丝细密,带着一种诡异的光泽。“这是什么?”
“青霉菌的一种,不过不是普通的青霉,是只在特定环境下才会生长的,比如长期潮湿、阴暗,而且有大量有机物腐烂的地方。”陈珩青的语气冷得像冰,“而且,死者指甲缝里的霉菌,和她衣领内侧、那件黑色外套上的霉菌,是同一种。”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死者和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都长期接触过这种霉菌生长的环境。”陈珩青抬了抬眼,目光扫过他们,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不用猜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比如……废弃的医院、仓库,或者,埋过东西的土坑?”
林妍衿的脸色沉了下来:“埋过东西的土坑?”
“不然呢?”陈珩青嗤了一声,“你们以为网恋奔现,只是简单的骗钱骗感情?我看这个‘晚风’,根本就是个惯犯,杀了人之后,说不定还把尸体藏在那种地方,身上才会沾到这种霉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死者胃里的药物,剂量很有意思,刚好能让她昏睡,但又不会立刻死亡,就是为了让她在昏睡中,被人慢慢捂住口鼻窒息而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啧啧,够变态的。”
汵涵站在角落,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他不是变态,他是自卑。”
所有人都看向她。汵涵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灯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用网图伪装高富帅,用变声软件伪装温柔男声,甚至连身高都要造假,说明他对自己的真实外貌、身高,极度自卑。这种人,一旦被受害者发现真相,或者受害者想要离开他,他的自尊心就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然后用最极端的方式毁灭对方,也毁灭这段‘虚假的爱情’。”
她走到尸体旁,看着林晓安详的脸:“他在杀人的时候,还在扮演那个温柔的‘晚风’,所以他给她喂了药,让她没有痛苦,然后慢慢捂住她的口鼻,就像在给她盖被子一样。对他来说,这不是杀人,而是‘帮她解脱’,是‘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典型的边缘型人格障碍,伴随自恋型人格特质。”汵涵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的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控制欲极强,不允许受害者有任何离开的念头,一旦出现,就会从‘深情男友’瞬间切换到毁灭模式。而且,他的作案手法很隐蔽,反侦察能力很强,说明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也就是说,他之前很可能杀过其他的网恋对象?”叶诗菡的声音有点发紧。
“很有可能。”汵涵点点头,“他的作案模式很固定:伪装完美人设,获取受害者信任,榨干钱财,然后杀人灭口,清除所有痕迹。而且,他的目标很明确,专挑像林晓这样,性格内向、缺爱、渴望被关注的年轻女性下手,这些人最容易被他的甜言蜜语洗脑,也最容易被控制。”
陈珩青嗤了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倒是说说,他现在在哪?”
汵涵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他不会跑远的。他杀了林晓,不是为了钱,更多的是为了维持他那个‘完美男友’的幻想,他舍不得离开这个他亲手打造的‘爱情现场’,会在附近徘徊,甚至会去看林晓的朋友圈,看有没有人发现异常。而且,他的真实身高,应该不高,一米六五以下,甚至更矮,所以他才会用网图里一米八的人设来伪装自己。”
“一米六五以下?”叶诗菡愣了一下,“我们在民宿里发现的脚印,是41码,男士的,一般41码的鞋,对应的身高是一米七以上吧?”
“他可以穿大码的鞋子伪装身高啊。”汵涵说,“而且,他长期自卑,很可能有驼背、含胸的习惯,看起来会比实际身高更矮。还有,他身上有烟味,劣质旱烟,说明他的经济条件并不好,和他伪装的‘家境优越’的人设完全相反。”
彧疆的目光落在那件黑色外套上,突然开口:“陈可凡,查一下这件外套的购买记录,还有那个药盒上的指纹,就算被擦过了,也试试能不能提取到残留的指纹。还有,查一下林晓近半年的转账记录,看看钱都转到了哪些账户里,哪怕是匿名账户,也要给我查出来。”
“收到。”陈可凡点点头,转身回了技术科,临走前,他看了一眼陈珩青,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吐槽:“别跟这儿摆着张臭脸了,赶紧把霉菌的详细鉴定报告给我,我还要比对数据库里的环境样本呢。”
陈珩青白了他一眼:“催什么催,我又不是你,效率那么低。”
技术科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吴白澍熬得眼睛通红,终于还原了“晚风”的部分聊天记录,虽然大部分被删了,但服务器的碎片里,还是找到了一些残留的内容。
“彧队,你看这个。”吴白澍把电脑推给彧疆,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时间是林晓死亡前一天,“晚风”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海边的日落,配文:“等你过来,我们一起去看。”
下面是林晓的回复:“我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明天就过去,你一定要来接我哦。”
“晚风”回复:“当然,我会在车站等你,穿你喜欢的黑色外套,一眼就能认出你。”
“还有这个。”吴白澍点开另一段,是林晓和“晚风”的语音通话记录,通话时间长达三个小时,“我们还原了通话内容,全是‘晚风’在哄她,说自己有多爱她,说她的朋友都是坏人,让她别和他们来往,还说等她过来,就带她离开这里,再也不分开。”
彧疆的目光落在那张海边日落的照片上,突然皱起了眉:“陈可凡,查一下这张照片的拍摄地,还有拍摄时间。”
陈可凡很快就有了结果:“照片是网图,三年前就上传到网上了,拍摄地在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根本不是本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