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藏在墙体里的那台小小的声波发射器,仍在无声地等待被发现。
没有人知道,张旭此刻究竟藏在楼道、天台,还是就近的空置房里。
但所有人都清楚——
这阵午夜响起的诡异军歌,从来不是闹鬼,不是恶作剧,而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奏响的、绝望的正义序曲。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彧疆和汵涵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冰冷的白光铺满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与压抑的戾气。
1302室的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暴怒的咒骂声、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传出来,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彧疆抬手示意汵涵停在原地,自己轻轻握住门把手,眼神锐利如刀,缓缓将门推开。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被掀翻在地,陶瓷茶杯碎成一地残渣,沙发上扔着几件皱巴巴的外套,一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客厅中央,面色通红,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瓶,眼神癫狂地对着空气嘶吼。
这个人,正是肇事逃逸、刚刚刑满释放的李茂。
“出来!有本事别躲躲藏藏!天天放歌吓唬谁!你以为我会怕吗!”
李茂的吼声嘶哑又恐慌,明明是施暴者,此刻却像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受害者,他不断踹着脚下的碎玻璃,目光死死盯着窗外,仿佛那道诡异的军歌还会再次从空气里钻出来。
汵涵缓步走进屋内,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声音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张旭不在这。他用的是定向声波发射器,声音从墙体夹层传出,你根本找不到声源位置。”
李茂猛地转头看向两人,看清彧疆身上的警服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酒意醒了大半,却依旧强装凶狠:“警察?你们来干什么!我没犯法!是有人故意骚扰我!天天半夜唱歌,想把我逼疯!”
“你没犯法?”彧疆向前一步,气场瞬间压得李茂连连后退,“去年那场车祸,你酒驾超速,撞倒行人后非但没有施救,反而驾车逃逸,导致受害者当场死亡。事后疏通关系减轻刑罚,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李茂心上。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发出空洞的回响。“那……那是意外!是她自己冲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是不是意外,卷宗里写得很清楚。”汵涵翻开手里的记录,语气淡漠,“死者是张旭的妻子,她曾是部队文工团成员,声带意外受损,再也不能唱歌,妻子去世后,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没了,你听到的军歌,是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李茂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不是不怕,只是一直在用暴怒伪装心虚。
连续几天午夜响起的歌声,像一根针,反复扎在他最脆弱、最心虚的地方,让他夜不能寐,精神濒临崩溃。
“他……他想干什么?杀了我吗?”李茂声音发颤。
“他没想杀你。”彧疆目光冷冽,“他只是想让你正视自己犯下的错,想让你为当年的逃逸道歉,想让本该属于你的惩罚,真正落到你身上。”
就在这时,彧疆的手机响了,是陈可凡打来的。
“彧队,墙体拆开了,定向声波发射器完好取出,安装痕迹、指纹、粘合剂成分全部提取完毕,和张旭的身份信息完全匹配。”
电话那头,陈可凡的声音清晰有力,背景里还能听到林熠、吴白澍记录数据的笔尖声,以及陈珩青低声汇报建材店购买记录的声音。
三个高中生反而用自己的知识,把证据链补得严丝合缝。
彧疆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在李茂身上:“张旭现在的位置?”
“根据珩青提供的粘合剂购买渠道,我查了附近监控,张旭现在就在朴苡院天台,已经待了整整一夜。”
挂掉电话,彧疆看向汵涵:“你留在这控制李茂,固定他的口供,我去天台。”
“注意安全。”汵涵点头。
彧疆转身快步走出1302,脚步沉稳地奔向顶楼天台。
楼道的风越来越大,推开天台门的瞬间,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站在护栏边,背对着入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肩膀微微颤抖。
是张旭。
他没有回头,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布满沧桑与疲惫的脸,因为声带受损,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发出微弱而沙哑的气音。
“歌……是我放的……”
他缓缓开口,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锥心的痛。
“我不能说话了……我只能用这首歌……告诉她,我没忘……我也告诉那个凶手,我没放过他。”
彧疆停下脚步,没有靠近,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
“你安装声波发射器,不是为了报复杀人,是为了引我们过来,揭露李茂的罪行,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张旭身体一震,慢慢转过身。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失去声音、失去妻子,这个曾经在部队里意气风发的男人,被生活磨得只剩下绝望与执念。
“我……说不了话……告不了状……”他用力张着嘴,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艰难地拼凑字句,“你们是警察……你们来了……他就跑不掉……”
他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
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丈夫,用自己仅懂的声学知识,在墙体里藏了一台小小的机器,日夜播放着妻子最爱的歌。
不是恐吓,不是诅咒。
是祭奠,是控诉,是一个哑巴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无声的呐喊。
彧疆看着眼前这个被痛苦吞噬的男人,语气缓缓放轻:“你的证据,我们已经全部收到。李茂逃逸、伪证、隐瞒事实的真相,会重新调查,法律会给他最公正的判决。”
张旭僵在原地,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弯下腰,对着彧疆,深深鞠了一躬。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天台之上,照亮了他单薄却依旧挺直的背影。
楼下,1201室里。
陈可凡将发射器装进证物袋,林妍衿做好痕迹固定,林熠和吴白澍整理完声波数据,陈珩青也合上了生物竞赛笔记。
手机轻轻一震,陈珩青低头看去,是裴清妤发来的消息:
【早安,题目刷完了吗?今天也要加油。】
少年紧绷的嘴角悄悄弯起,指尖快速回复:
【嗯,都顺利。晚安——不对,早安。】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朴苡院的晨雾彻底散去,阳光洒满每一扇窗户。
那午夜回荡的诡异歌声,终于彻底消失。
一场由声音编织的悲剧,在正义到来的这一刻,缓缓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