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宏仍旧立于物华楼上，垂眸看向下方的丰王，开口时却是在对魏亦渊说话：“你觉得朕狠心吗？”

魏亦渊没有说话，李靖宏却继续说了下去：“十几年前的那一夜，朕做过比这更狠心的事。”

魏亦渊眼瞳剧震，听到了他调查多年，最想知道的，却也是最不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朕杀了自己的太子。”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做了跟下面那些人同样的事。”

“这不可能！”魏亦渊的声音都在颤抖，但他还是咬牙坚持辩驳道：“父亲他绝不会有谋逆之心，况且他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因为他还不是皇帝。”帝王威严的声音压过的雷声，在每个人的耳边轰鸣。

“他妄图改变一道皇帝的旨意，自以为改变不了，故而就反了。”

魏亦渊抬头望着他，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他的父母不会这样做。

但下一刻，李靖宏的话，却将他的坚持击了个粉碎：“那年，大崇九州之中，大旱者过半。”

“世人盛传，乃是身怀魔心的皇长孙带来的灾祸，须诛之可解。”

“就连宫中之人都说，朕意已决，要用你的血祭天祈雨。”

李靖宏看着魏亦渊的身影，像是在透过他，看向当年的太子：“他们信了，于是就反了。”

“可朕，从未传过那道旨意，也从未想过要杀你。”

惊雷声再次从天而降，步狸竭力地仰起小脑袋，在飘来的雨水中想要睁开双眼，却根本看不清魏亦渊的神情。

“时至今日，朕才明白，那魔心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

“你身边的人，都会被这颗魔心而煽动，一步一步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你不是要查吗？这就是真相，你父母的死，徐驰明的死，还有底下那个孽子今日敢反——”

“都是因为你，因为那颗魔心！”

血随着雨水，落到了步狸已经湿透的爪爪边，步狸颤抖着扒住魏亦渊的手臂，可是他发现那血，并非是来自他的掌心，而是来自他的嘴角。

“师兄！师兄！”步狸再也顾不上任何，凄厉地叫着，爬到了魏亦渊的肩头，蹭着他的血，不断地唤着他：“师兄，你不要听他说了。”

“你看看狸狸，你看看狸狸喵！”

可魏亦渊的眼眸，已经彻底被魔气所吞噬，更多的血从他的口中溢出。

魔气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体中席卷着，他却没有任何的压制，自毁般任凭它们冲撞。

“师兄——”步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哭，他眼睛已经被水淹没了，就连小小的喵呜声，都几乎无法从哽咽的喉咙中发出。

这时候，一把长弓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步狸停住了哭喊，怔怔地抬起小脑袋，却是帝王亲手将那弓箭，递至魏亦渊的面前。

“杀了他吧。”

“因你而起的这些事，也该由你来结束。”

更多的血自魏亦渊的口中流出，他的身形在雨幕中却一动不动，步狸炸开了浑身的毛毛，再不管什么帝王不帝王，冲着李靖宏露出了爪尖与牙齿。

但李靖宏却只是把它当作小玩意般，随手就挥落在地，仍旧将弓箭递至魏亦渊面前。

“拿着！”

“杀了他！”

魏亦渊还是不动，帝王的威喝在大雨声中一次次响起，像是要将魏亦渊的执拗粗暴碾碎，将他逼上不可回头的绝路。

“杀了他！”

“朕让你亲自动手！”

“杀了他——”

嗖——

利箭破空的声音穿过了雨幕，即将攻破物华楼的丰王，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下了他的脚步。

他用长刀支撑着身体，仰头望向物华楼的顶端，那支箭射出的方向。

只差一步了，明明他没有用最后的那枚银果，可这四十余年所搭建起的城，却还是在顷刻间轰然倒下，覆于尘土之间。

猩红的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所有的将士见丰王中箭，纷纷四下逃窜，又被开明卫与宫中禁卫所诛。

大雨之下，人头如雨点般落地，再无人知晓究竟几何。

只有那匹雪覆苍，踏着满地的鲜血而来，穿过遍地的残骸与熄灭的火把，最终停在了丰王的尸首边。

同一时刻，物化楼上，步狸也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支箭所射出的方向。

不是魏亦渊，而是端王。

端王夺过了帝王手中的弓，射出了那一箭，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后退，颓然地跪倒在地。

他的王妃，那位假冒的西隶公主，扑到了他的身边，紧紧地抱扶住他。

“请父皇治罪。”

李靖宏似乎也没有料到，事情会以这种结局收场，他转身看向跪在面前的五子，目光苍苍却仍旧锐利。

没人知道，帝王在想些什么。

“传朕旨意，端王李修承，沉毅有度,明理识体，又及诛杀逆党有功，今立为太子。”

“皇长孙李朔，为魔心所惑，险些酿成大祸，命其归金乌观自省，三年内无诏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