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宏居高临下地望着魏亦渊,明烛公就立于他的下首,白色的须发长长地垂落下来,宛若大树的根须,无声地生长着。
步狸紧张地咬紧了魏亦渊的衣襟,他不敢直视帝王,猫眼儿六神无主地不知该看向何方。
但也正是这样,他无意间发现这楼中的另一侧,正挂着道金丝编成的帘帐,而帘帐之后隐约可见有两道人影。
步狸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像是曾落在他爪间的渡冤蝶般,怎么都抓不住。
他知道这一定很重要,很重要,但等他终于想明白时,却已经晚了。
——又或者,就算没有晚,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没有。”魏亦渊的声音,回荡在这华丽又冰冷的物华楼中,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李靖宏没有说话,楼中又沉寂了下来,唯有铜兽香炉中的烟,仍旧在漫漫散出,那香气中似乎也染上了大雨将至的味道。
步狸没有想到,打破这僵局的人,会是那个仿若在冥思的明烛公。他向着帝王深深行礼,然后提醒道:“陛下,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步狸警惕地竖起耳朵尖尖,想要去听他接下来的话,就像是惊弓之猫般,心中充满了忐忑。
李靖宏忽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魏亦渊,然后说道:“那就走吧。”
“你们,也随朕一起来。”
“是——”魏亦渊俯身再叩首,同一时刻,同样的回答从帘帐后传来,紧接着那道金丝编成的帘便被打开了,端王夫妇正跪在那里。
他们的目光与魏亦渊短暂对视,没有人说话,却让步狸遍体生寒。
如果,如今他们所陷入的一切,都是丰王所布下的局,那么会不会也是帝王撒下的网呢?
他们宛若小虫般,在这网中上蹿下跳,那自以为是的查证,也不过是走在帝王与明烛公共同划下的路径中。
他们在查,端王也在查。
今天李靖宏的问题问了魏亦渊,也同样问了端王。
步狸闭上了自己的双眼,紧紧地缩在魏亦渊的怀抱中,他已经不敢再想下去,端王给出了怎样的答案。
步狸能想到的事,魏亦渊在看到帘帐后的端王时,也已经都想到了。
他温热的手托住了怀中摇摇欲坠的小猫,然后低下头,亲吻着小猫炸开的毛毛。
“狸狸,别怕。”
“无论发生什么,师兄都在这里。”
步狸哽咽着发出喵呜声,他不是怕,而是难过。他的师兄为什么偏偏要生在这皇家,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深陷于此。
在大雨落下前,他们终究还是随着帝王,来到了物华楼的楼顶。
凭栏望去,阴沉的天幕仿佛下一刻就会压下来,闷雷声滚滚而来。但比雷声更响的,却是马蹄声与厮杀声。
宫门外燃起了熊熊大火,浓烟与乌云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火光与马蹄声就这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来了!
物华楼下,红墙之间的重重宫门被势如奔雷的将士们攻破,在瓢泼大雨中,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了冲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
步狸看清楚了。
是丰王。
那曾经总是带着和善笑容的脸上,显露出他隐藏了太久的异族野性,他骑着死而复生的战马雪覆苍,手持七尺长刀,踏着风雷而来。
而在他的身边,紧紧跟随着一个并不算陌生的身影。
是前太子的心腹旧将,前几天刚刚魏亦渊刚刚在宫宴上见过的,那位来自边关手握重兵的徐将军。
完了,步狸的心中只剩下这个声音。
人人都知道,他是为着皇长孙魏亦渊而来。
从在宴上相见起,从他自边关入临安起,甚至——更早,就已经在丰王的谋划中了。
丰王借着假死逃出,只需要夸大描绘魏亦渊被困宫中的危险,便能说服这位对旧主满怀愧疚的徐将军。
丰王没有兵权,他有。
丰王冲不进这皇宫,他能。
“辟锋,”李靖宏的声音,自雨声中传来,那是带着帝王杀意的声音:“拿箭来。”
他身边那位最为得力的,年轻的开明卫将领,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手中的长弓,隔着密集的雨幕,对准了丰王身边的徐将军。
“陛下——”魏亦渊脱口而出,正如那离弦的箭矢,穿过了大雨与闪电,带着暗金色的光芒,不可逆回地向着徐将军射去。
久经沙场的徐将军想要躲避,但那箭如开天眼般,准确地追击着他的身影,暗金的锐光刹那间便洞穿了他的胸口!
徐将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然后的身体,就那样沉重地自战马上落下,砸入了雨与血混杂的积水中。
最后他的目光,还是遥遥地望向了,被困在物华楼上的魏亦渊。
魏亦渊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一滴滴落下,步狸着急地不知所措,拼命地蹭着他,可是却无法阻止,那暗色的魔气自他的心口蔓延。
丰王并没有因为徐将军的死而停留,他甚至对此并不意外。因为早在他用银果,引诱徐将军许下能够顺利冲入宫中的愿望起,他就知道,徐将军的死已经注定。
他带领着将士冲到了物华楼下,将这座巍峨的宫阙团团包围,与数百守楼的开明卫,持刀相对。
种种筹谋,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眼前这一刻。
同样都是皇子,凭什么他就生来低人一等,凭什么就不许他觊觎那个位置!
四十多年了,他受尽了屈辱,终于完成了这场蛰伏。
今天,他就要为自己,跟这皇权与天命搏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