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亦渊仍旧面不改色,目光看向山坡:“你看不到吗?就是山坡上站着的那些人。”
“他们看上去——应当是这里的矿工吧?”
鲍禹明的脸顿时变得煞白,他徒劳地张张嘴,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鲍大人不信?”魏亦渊从大黄狗的背上跳了下来,落在矿坑的边缘,步步向着鲍禹明逼近。
鲍禹明吓得摔到在地,在泥土中挪动着向后退,却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脖颈上上随即传来剧痛。
“别杀我!殿下别杀我,我都说——”
步狸也被魏亦渊这突然的举动惊到了,可随即他发现,鲍禹明的脖子上并没有流出鲜血,而是缓缓地渗出了似烟似水的东西。
“喵,那是什么?”步狸也从大黄狗背上跳下来,可他的个头实在太小了,还不等落地,就险些顺着矿坑滚下去,还好魏亦渊及时发现,踩着鲍禹明圆滚的身体跃起,将小猫稳稳叼住。
步狸就知道魏亦渊一定能接住他,此刻并不害怕,继续好奇地伸着小爪子,去触碰鲍禹明脖子上溢出的东西。
“这是他的魂气。”魏亦渊将步狸放到了鲍禹明的肩上,舔去了小猫爪尖上沾到的泥土。
步狸顿时就明白了,眼前的鲍禹明只是一魂,所以即便被割开脖颈,流出的也只能是魂气。
小猫的爪尖勾着一缕魂气,仰头问魏亦渊:“这魂气有什么用?师兄弄出这个来做什么?”
魏亦渊没有回答,再次用大尾巴把步狸围住,然后引过一缕魂气,拂过小猫的双眼。
步狸当即就知道,这是又要给他看什么吓人的东西了,于是赶紧拱在大灰猫怀里,抱着他的尾巴,然后才慢慢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象似乎并没有什么,直到他抬起头,向着之前怀疑过的半山坡看去——
步狸当即被吓得整个滚进魏亦渊怀里,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半山坡,此刻竟真的站了好多人!
他们个个布衣褴褛,身形消瘦,手中握着挖土用的镐头,目光怨恨地盯着下方的鲍禹明,仿佛想要将他生吞活剥。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啊?”步狸瑟瑟发抖,又使劲往大灰猫身前的毛毛里挤挤。
“怎么回事?”魏亦渊抬起爪子,淡淡地魂气又飘到了鲍禹明的眼前,片刻后鲍禹明也看到了那满山的人。
“鲍大人,你还不想说吗?”
“下官……说还不成。”
鲍禹明一屁股坐在地上,经过三番两次的惊吓,他如今已经吓破了胆,望着那山坡上站着的人,肥胖的大手狠狠抹了下脸。
步狸看到鲍禹明的反应,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虽然害怕着,但还是伸出爪子狠狠地挠了他一下,喵声打着颤:“这些人是不是你害死的?”
“是不是这旧矿出了事,你们才封了它!”
“哎呦!”鲍禹明捂着脸,指缝间渗出缕缕魂气,他讨着饶说道:“不,不是……这些人虽然是死在矿上,但我真的没有说假话。”
魏亦渊安抚地舔舔小猫的额头,让他少安毋躁,听鲍禹明说下去。
“三年前,这旧矿上能挖出的沁朱土越来越少,常常十筐里才能筛出一筐能用的,”鲍禹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边沁朱土供不上,上头又日日来催。”
“殿下,您也是知道的,我姓鲍的虽然是个监窑务,可我头顶上又压了多少层青天?更何况想要那落霞瓷的,是宫里,是陛下——”
魏亦渊没有说话,鲍禹明却停不住了: “我派人寻遍了这栖雀山,一时半会也根本找不到能替代的沁朱土矿,所以只能让这些矿工加紧干。”
“我不是不想体谅这些矿工,可谁又来体谅我啊?”
“他们是怎么死的?”魏亦渊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便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诉苦。
鲍禹明一时哑然,他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终于说道:“是累死的。”
“他们在矿里挖了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步狸睁着眼睛,碧色的猫瞳依旧澄澈,却充满了茫然。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就在鲍禹明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里,成了埋在山土下的尸体。
皇帝想要瓷器,官吏想要升官发财,鲍禹明说他头顶还有一层层的天,可那些矿工呢?
他们在漆黑的矿坑中,甚至连上面的天都望不到。
步狸低下头,看着随大猫神石像一起,挂在自己脖颈上的方金牌,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刺痛。
怪不得,师兄说那不是好东西。
魏亦渊垂眸看着小猫,然后低下头,将那块金牌从步狸的小项圈上取了下来:“狸狸不想戴就不戴了吧。”
“不是,师兄我——”步狸生怕魏亦渊会误会什么,伤了他的心,立刻仰头追着魏亦渊想要解释。
可魏亦渊却仍旧耐心地,舔了舔他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鼻尖,止住了小猫的话:“不用说,我都明白。”
“把它给你,只是想要你万一遇到什么事,可以多一重保障。”
“我在你身边,不要它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