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奇怪啊。
明明血脉相连、明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滋生出如蛛网般的情绪最后构成了一起本可避免的悲剧。
而尹生——
衣月华抬头看了眼正垂眼乖顺给自己捏肩的徒弟,他与她对视,本能般露出灿烂的笑,不剩半点阴霾,好似这场故事和他无关。
“尹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衣月华目光重新投向仍然笑得癫狂的尹流夜,声音有些轻。
他的妻儿都在一旁抱成一团,那眼中流露出的惊恐和愕然参半,他们似乎完全不知道尹流夜做了什么,也不知原来他心中有那么多不甘。
尹流夜的妻子最先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又往衣月华面前蹭了两步,从眼角滑落出晶莹的弧度,眼睛通红:
“大人,您能不能放过我丈夫?这个家不能没有他……虽然、虽然他确实做得不对,可是尹生还活着啊?他还是可以重建尹家的,可我夫君、我夫君他只是一时糊涂……”
“当初我们对小生非常好的!我把他当亲儿子对待!真的,您信我,您可以问问尹生!”
她语无伦次,脑中拼命想着一切能求情的办法,直到尹生笑出声来,然后她听见:
“师尊,我希望能放过他们,毕竟不知者无罪——”
“可尹流夜是故意的,杀人偿命,也很正常吧?”
“尹生!”乔一缨大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嬉言,她眼眶已经肿了起来,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尹生:“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夫君可是你的叔父!”
“叔父?”尹生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您还替我的弑父仇人戴着这顶长辈的帽子,他恨我父亲,那我的母亲呢?我的家人我的家族和那些仅仅只是来讨口饭吃侍从们。他们何错?”
乔一缨下意识躲避他的眼睛,只是哑着嗓子哭泣:
“大人,我们真的知错了,您能不能——”
“嘘。”衣月华打断了她,语气毫无温度,偏生笑容却和尹生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如出一辙:
“从头至尾,你从没想过要求得尹生的原谅,其实你和你丈夫一样,从不把他放在眼里,不是吗?”
“求我?尹生这么多年的委屈怎么办呢?”
尹生在听到衣月华开口时,被愤怒夺取的理智倏然回归。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摒弃了那些没用的情绪、早就掌控了自己的所有能力,可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仍留有一部分曾经的奢望。
他那么想成为曜日仙尊的徒弟,不过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渴求的东西,他给自己定了一个遥不可及甚至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目标,然后实现了。
达成所愿的那一刻,他不再是他自己,可此时此刻,他还是他自己。
“师尊——”
尹生眨巴着眼睛就要扑进衣月华怀里,然后被衣月华一根手指头顶开,他顺势就抱住了衣月华的胳膊:
“师尊最好了~”
衣月华:……
怎么突然这么像她的小徒弟。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衣月华将处置权留给了尹生。
尹生神情漠然地看了一眼那些尹家人,视线转过来时笑容粲然,语气更是无所谓地开口:
“不然都杀了吧?”
衣月华点点头:“好。”
尹生笑容都暂停了一瞬,随即几乎要笑出泪来,他望了望天花板:
“开玩笑的,我们回去吧,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衣月华拍了拍他的头,尹生乖巧地退到一边,远处陆陆续续冒出来几个黑点,直到他们走近,他才看清是几只妖修。
应该是接到消息先赶过来的最近的管理者,这里太偏又靠近人界,很少有人特地在此开传送阵,更何况他的师尊似乎并不认识这几只妖。
“是曜日仙尊吗?”
一只头顶有着巨大灰色毛绒垂耳的妖修小心翼翼开口,他的耳朵甚至还十分拘束地抬起了一角,好似在打招呼。
“嗯。”衣月华点头,将几个尹家人打包好重新放回棋盘内,“月猴的事你们内部决定,出结果后让你们的领头妖王每个人都写份报告交给天曜圣地,禁止抄袭。”
“这边最近的重尽天执法处的人还没到,倒是需要你们和他们讲清前因后果,我也会找秦尊上关注后续发展,不要糊弄我。”
“最后,你们妖王跟你们讲过这里有噬灵病感染的人类吧,将他们豢养的人类一个不少找出来,后续怎么处理知道吗?”
木舟重新升起,衣月华居高临下地看着几只瑟瑟发抖的小妖,那几只妖大气不敢出,忙不迭地点头。
“至于那些酒……”衣月华看向被定在原地那两只金色的小猴子,看到月觅逐渐聚集的目光与她对视,她勾起恶劣的笑:“全部毁掉。”
月觅瞳孔震颤,却阻止不了衣月华继续开口:
“但凡流传出一滴,我就让你们妖族成为传说。”
垂耳的耳朵毛都根根竖立起来,他忍不住将头更低了些,学着人类的礼仪拱手,将头埋入臂弯之下:
“齐耳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