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长,尹生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屈膝望天良久,衣月华一如既往地抱剑吐纳,而他似乎是被此时的氛围蛊惑,不由得开始说起自己的过去。
“其实,我之前说家族被灭并不太准确。”他犹豫着起了头,见衣月华看过来,他才继续开口:“我们家族……传承比较复杂。”
随着他轻得怕要惊扰谁的声音,衣月华听到了一个不算久远的故事。
修仙界与人界有一条不算明显的界线。
从全人类的城池过渡到修士与普通人共存的地界,最后到全修城或各种宗门势力,这一长串并不是呈现一条直线的可观察动线,反而是很随机的分布。
错落间,城与城难免重合,修仙界中人修与妖魔同样多元,他们互相试探又各退一步,逐渐形成了一个又一个聚集地,而修仙界需要很小心的维持此间平衡。
由此,便诞生了各式各样的世家与小门派。他们的存在便是为了□□,维护普通人与修士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定期向上做出汇报,向下维护那些了解一些真相的普通人。
当然,那些普通人只是在他们眼中,在人界,大多能触及一些隐秘的多是皇权与贵族。零星看到奇迹的平民,大多只会被他人认作癔症与白日梦。
而尹生的家族尹家,便是负责□□的存在之一,与陈、月、孙三家共同负责西南方的一个聚集地。
陈与月这两个家族只是他们自己取的名讳,两家皆是妖修,“陈”本质是一群小鸟妖,喜花衣。“月”则是自称望月而生的猴妖,喜酿酒。
尹与孙则是人修,规矩更多,都有其归属的宗门上线,各自为营。
这块聚集地属于凡人多修士少的地界。其中,尹月皇城是全人类的聚集地的中心点,周边大多城池同样是人界,都受尹月皇城管辖,大大小小的城池划分皆受其管制,官员也由皇室指定分配,是最常见的人类聚集地之一。
皇城第一代皇帝武顺帝曾触及修仙界一星半点真相,格外感念当初尹家与月家的帮助,取名时大手一挥就改城池名为尹月,国号为星。
如今,这个皇城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发展势头不错,皇帝已经换了好几代,倒是早就对所谓修仙界嗤之以鼻,也就是不敢忤逆先祖遗训,每年依旧会有祭仙大典。
而尹家,在星国有着从龙之功,虽历代皇帝都知晓此事,但也只当是尹家运气好,并不知晓其真身,反而因为城池名而对尹家颇有忌惮。
“虽如此,尹家难不成是被人类灭族的吗?”
衣月华有些惊讶,人类不论是毒还是武器,对拥有修仙体质的人来说并不足以致命,更何况是灭了一整个家族?
尹生摇了摇头,语气间却多是犹豫:
“我们家族常驻尹月城的尹家不过是本家的一个分支,往年只偶有来往,他们并没有覆灭,灭的是尹家在修仙界的本家。”
衣月华若有所思。
尹家本家在星国边缘一处山林中,此处山脉绵延不尽,战火从不波及此处,不仅方便观测整个星国动向,对周边隶属于人类聚集地的丘国、南域、浮酿国等都能顾及。
甚至,由于这里常年属于几国战事边缘,很少有人会往山上跑。这里虽山脉绵延,可山林大多稀疏,荒树荒草更无法果腹,人们除非穷途末路,否则都是往国中迁徙。
没有人知晓,在这山林中,藏着偌大的一个修士家族。
上可达天际,下可入地中,生存对他们来讲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本家是尹姓子弟的根基,除了他们自己不该也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可就是这么个尹家,在尹生八岁那年因自己任性,带着几个心腹小厮出走后,再回来时便只剩下断壁残垣。
几乎占据整个山谷的家族,不过月余,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尹生一直最怀疑的便是修士,毕竟只有修仙之人才有如此能力让他的家族悄无声息的消失,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可偏偏,他体质特殊,他能察觉到族人的情绪,那不是对未知的愤怒。
这一切,只因为他是尹家诞生的唯一一个容器。
传说,尹家在建立之初曾触及到了一个古老的誓言,由第一任家主亲自接手,传承至今历代子弟早就不知其内容真相,但“容器”这个说法却是一直存在的。
尹生,从出生时便被家主告知他是下一任家主,因为他便是百年来唯一一个“容器”,是族谱有记载以来唯一的誓言。
当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过于悲情的牺牲角色,反而正因为他是容器,所以他会承担整个家族的“因果”与“业力”。家族中所有人的好坏他都能一并承担,他能让家族更上一层楼,他完全是当之无愧的家主。
他不过是有“容器”这个名头而已,就他当初来看,这个名头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虽不知自己具体会成为什么东西的容器,可那些因果业力于他而言不过是常在耳边絮语的听不懂的语言,他从出生起便听惯了,已经到了完全能忽视的地步。
直到八岁那一天。
他和几个来找他的本家弟子们正往家赶,他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毛绒小剑,然后——所有絮语消失了。
他从没觉得世界那么安静过。
耳边只有马车车毂滚过不平整地面的声音,偶尔碾压过草地,嘎吱声与震动同步传来,世界声音如此清晰,清晰到他仿佛第一次听见这个世界。
耳目一新,他来不及觉得新奇,接踵而至的是绝望、是愤怒、是悔恨,那些复杂的情绪将他淹没,他似乎快速的经历了什么事情,可眼前依旧一片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