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姐姐,你就饶了我吧!”
在小银锁心中,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火烧眉睫的地步,他是绝不肯消耗一丝半两的骨气与果敢的——向人屈服讨饶,是他为人的上上策。
什么大义凛然,什么舍生取义,什么饮辱不屈,还不如服软求饶来得经济一些,实惠一些。前者,凌受皮肉之苦之时,生存的概率也随之减退,恐怕,这些大词唯一的价值,便是为外人称道,以仰敬的目光、崇尊的声调,称你一声“大侠”,这些他人剀切之语,多少可以给前者的心理一些蕴藉,以及对自我存在的确认。
小银锁不是大侠,他该讨饶、该服软、该屈服的时候,就大力的讨饶,大力的服软,大力的屈服。
“神仙姐姐,我有惧海症啊!我会吓得尿□□的!”他双目的瞳孔之中,倒映着一团黑色疾影,疾影于远空之中打着一条顺滑的长弧线,速速掠了过去。那是数只夜鸦,它们掠过去的海面之外,出现了灯火与航船。
它们似是已等候在那处。
“惧海?”白鹤施力的手掌中又微微松却了几许力度,对小银锁笑道,“你到下面去就不怕了嘛。”
“我、我走楼梯下去等你······”
“哦,你想偷偷逃走,对吗?”白鹤作势将小银锁朝海上一扔,“从这里下去,会比较快哦。”——
与此同时,对端航船处。
捕快郭雨带着阿韭飞速翻上兵马元帅所在的航船,速速将金不换岛畔泊岸的那艘楼船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告与他。元帅一身黑坚盔甲,手中提着的那柄九环象鼻紫金刀,刀侧间的几照寒光,悍悍然直戳入缁夜的穹空,锋芒沉沉如磬,烨烨如火。
待郭雨吩咐毕,元帅微微侧首,双目打量了近旁的阿韭一眼,口中无言,双目中的瞳色深深,不知是信任亦或是质疑。郭雨在原地等候他的指令,元帅将脑袋又转回过来,静默沉思了片刻,须臾,他以一种哄嘹之声发号施令,迅疾排兵遣将,布阵置局,场面秋毫无犯。
郭雨领了命,就速速执行去了。
话说这位元帅,阿韭虽不知他底细,但及靠近,他即感知到一种硬气压体而来,自此人的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气息。
少时,只见这位元帅面上的黑须微微曳动,海风强劲了些,船身晃动的稍稍厉害了几许,可元帅他整个人纹风不动,伫挺如山岳——
当是时,一句话自他身上发了出来:“本帅是恭州府的兵马元帅,现在命令你们快点放了人质,尽早归降,因为你们现在彻底被包围了,压根儿无路可逃!无缝可钻!”
此话仿佛一卷海中猝起而就的惊浪,裹挟着滚滚雄势,自此端朝着彼端——那艘楼船冲撞而去!
周遭的数十艘船只,似是响应这番话似的,心有灵犀般齐齐上前,船与船之间的间隔逐加扩大,由紧渐松,由拢向张——
若是自高空之中朝下鸟瞰,这些船只的阵型恰如一张慢慢摊展开去的巨型罗网,每一艘船运行有致,航速均匀,衔接井然,它们摒封住了岛畔楼船的六个重要方位,似是钳遏制某个呼吸道口,就等罗网之中的猎物的慢慢断气。
在说此番话时,元帅的嘴巴丝毫未动,但方才那股声话,似空非空,似嘹非嘹,似骇非骇,似虚非虚,似实非实,却是拥有风驰电掣般的传送速度。阿韭心中晓得,这是千里传音之术,元帅凭靠内力把话隔空直直传送了过去,想必不出几秒,楼船那端的白髯客与白鹤皆会闻见。
千里传音之术,非内功深厚者不可用。此位兵马元帅的武功造诣,由此可窥一斑。
冷月悬空,辰星寥落,海声如注,凌风如倾,穹空呈现一派砢碜之色,此际,对端的楼船,二楼船舱之外。
楼船犹如众星捧月的那一轮月,遭一众“星星”的热忱围剿。它与四遭的船只,如若落落辰星之相望。
“本帅是恭州府的兵马元帅,现在命令你们快点放了人质,尽早归降,因为你们现在彻底被包围了,压根儿无路可逃!无缝可钻!”
此番言语划裂僵局之氛,携带着一股侵人骨髓的庞大气压,甫一轧覆上了船身之时,势不可挡的似白虹贯日一样,蓦地朝白髯客方向处凛然袭去!
白髯客原是傲然地凭栏负手而立,静观风浪起,待声浪卷席而来,他面色依旧是泰然之色,仅是臂动震袖,他的一个举止便把那阵庞大的气压给轻易掐灭了住!
忽然,促风肃雨一般的对峙停歇,月光如万千绿丝绦直直垂落,月色是冬夜雪的白,绿丝绦的软,新艳绝伦不似人境。
这位元帅的身份与武功并不简单,但白髯客丝毫没有放置于心上——可自古《诗经》所谓有“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一说,简略些讲,不外乎即是“礼尚外来”四字,前方的那位狂妄敌手,势若风举云摇,予他隔海传音以示威、胁迫——加之,闻声足以蠡测一人武功绝学之深浅厚薄、那具骨头可称得斤两几何——
就于几秒前挥臂震袖的刹那间,白髯客虽是轻易拆封了这股传音,但从气势与内功而论,他依然足够辨识得出,此位兵马元帅身份的敌手武功博奥,这使得他白髯客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在掐灭了对方那阵庞大气压之时,他遂双目凝穆,暗运内力,凭空一阵铙钹般的洪声猛地突起,也回敬了过去,算作是一出礼尚往来。
暗鸦与官府吴越同舟似的厮混在一块儿,有了官府的相持助护,暗鸦目下不亚于如虎添翼,而白髯客则有骑虎难下、噬脐莫及之忧,假令不做曲突徙薪之计,如率先解决兵马元帅这颗头号绊脚石,那今后他势必成为他报仇雪耻的一大阻碍!
栏杆之上,由于两端船上彼此隔海传音之故,海浪一尺越过一尺,一卷覆过一卷,激拍之声常夜频频而发,瑟怆彻骨,其声时清如环佩,时浊如凿窟,时跃如飞商,时沉如银瀑,时如和鸟相鸣,嘤嘤成韵,此百相百音,莫能胜记也。
只见那被白鹤擒控住的小银锁,整个人已是一副惊弓之鸟之态,毫无听声领略风情之雅兴。方才白鹤作势将他抛掷于海中,他禁不住“救命呐救命呐,要死人啦要死人啦”的嚎叫迭起,然而这千钧一发之际,对端的一阵声浪翻卷而来,致使小银锁那摇摇欲坠的身子险险稳住。
白鹤收住了欲抛未抛的动作,只是,当小银锁闻至“你们现在彻底被包围了”这一段之时,嘴角夸张的上扬起来,露出了一抹侥幸而颇觉柳暗花明的笑意,他小心地扭动脑袋,对着白鹤翘嘴着道:“你听到了没有?我们的援兵到了,你如果敢对我怎么样,那什么元帅也会把你从这里扔到海里,喂食人鱼去!”
“是吗?”
白鹤的墨发被海风中群魔乱舞般四下涌动,一半的墨发逸过来,另一半的敛过去,如流动的冷色溪流,汩汩而无声的萦其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