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遂转过身来对夜猫恭敬道:“官爷,请上船吧。”
夜猫抬手朝左侧的岸畔扬了扬,船夫顺着他的手势望去,仅见畔上只有数围酒桶、数排黑色箱笼,并畔成列,阵势蔚为盛观。
夜猫道:“这些礼物,聊作给金井铺的馈礼。”
船夫躬了躬腰,道:“我会派人来搬的。”——
岸畔边的一座早食店,正在吃馍馍的三位劲服人士,适才将视线落在渡口上,他们正是子路,子衿,捕快郭玉。
郭玉见暗鸦那两人上了船之后,故对子路道:“我们走,回去等消息。”
“嗯,就按计划行事。”子路将拍了拍手,准备起身。
子衿面色忧戚,拉住他:“哥,你真要去那个金不换岛?”
“倘若不去,为兄如何把货追回来?”子路滑腔道,“不把货追回来,如何养你养老爹?养不起你们事还小,可‘恭州第一镖’的名号眼看不保。”
“可是——”
“乖哈,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局子里,”子路阻断她,“或者去监督小银锁那厮,看他有没有毛手毛脚。”
“小银锁?”子衿蹙了蹙眉,“今儿我就没看到过他,街坊邻居没有人反应谁被偷了钱或者被偷了吃的。”
“看来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那厮洗心革面了?”——
渡船这端,渡船原本半落的帆篷速速升起,船身转体掉头,于热闹的渡口之中无声的离却了。
船舱内,外头的晕光翕然曳动而来,舱栏栏影与桅绳绳影似倒塌的石碑,横卧入了舱内,光影一会儿远去,一会儿近来。夜猫与拾柒盘膝并坐,前者面孔似逆上一层光,情绪未明,袖中的手指时不时动几下。而拾柒呢,她的脑袋像绿头鸭呷水一般,一晃一晃的垂下来。
夜猫察觉到,袖中动作未停,仅是淡淡道:“昨夜何时睡?”
“我根本没有睡着好吗!”拾柒以手支颐,面上的黑眼圈实是让人不忍卒睹,方才她整个人在渡口上被风刮得清醒无比,目下,下半身一沾了地,困意就不知不觉袭了上来。
拾柒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勉力使自己清醒一点:“知道今早要去打江寇······”她有意压低了嗓音,“昨夜,我的脑袋就万分清醒,神经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心中忍不住紧张,毕竟我从未做船出过江海,从来也不知道江寇究竟长啥样,更重要的是——”她侧首望着夜猫,“我不知道此行是不是九死一生。”所有的战仗在爆发之前,最恐怖的一幕完全是等待。等待的结果并不十分恐怖,恐怖的是等待本身。
相较于拾柒的焦色,夜猫轻描淡写的“呵”了一声,道:“我叫船夫掉船回去,你不必跟来。”
“你这人——”
霎时,舱外一个船夫经过。
拾柒苦苦憋住了言语,探首伸向舱外,见船夫行至船身另一端,根本听不到舱内的对话之后,才将脑袋缩回来,对身旁那厮道:“我是你的影卫,你去哪我当然得跟到哪了——而且我才没那么怕死呢。”
“既然如此,”夜猫嘴角挑了挑,“我们为何不对调身份?”
拾柒“啊哈哈”的笑了,一下一下搓着掌,斟酌着道:“论智论勇,论谋论武,我都不如大人您,扮成宋寅与金不换斡旋到底——这样的大事,除非您来,才有希望。至于我嘛,就专攻敌后战场,不在敌前给您添麻烦了。”
夜猫抿了抿嘴,不复言语。
船舱只剩下拾柒打哈欠的声音。当是时,两人一旁的酒桶阵之中,一只酒桶顿时钻出一个人头,面上抹的乌漆嘛黑,像从大火之中堪堪逃出生来的模样,这人贼头贼脑的循视周遭,他可不正是小银锁这厢?
小银锁探见拾柒他们正盘坐在不远处,登时自酒桶中落了出来,手脚功夫伶俐的很,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但盘坐的两人已然感知到,一个极其泰然,面上云淡风轻,似是早已料知,另一个不大淡定了,身上的睡意悉数被这舱内来客给冲刷了去——
发觉小银锁凑向自己,拾柒圆目虎瞪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难不成还泡在酒桶里?我在里面多待一阵都会醉。”
“多事。”拾柒打算把舱门与帘子阖上。夜猫这尊大佛正在修身养息,韬光养晦,她没好意思叫他关上。
但因夜猫靠近舱口,且舱内装满了酒桶与箱箧,给以人的空间本没剩多少,拾柒只好倾斜着身体错过他,吃劲地把舱门阖上,顺便把帘子给抓了下来。拽帘子时,她拽得不太稳,上半身一歪,眼看要磕在夜猫双膝上——“当心。”他适时抬起双手,轻轻地扶住她的腰。
夜猫的掌心微烫,这份细小的触动仿若一条单向暗流,贴着衣裳缓缓淌入拾柒的知觉之中,他掌上的烫意贴着她,腰上的触感有些像羽毛拂过一般,令得她有些痒。然而,拾柒感到夜猫的呼吸微沉,他势必觉得她的动作碍事碍眼了。
拾柒遂僵硬地对夜猫地笑了笑,道:“大人,非常抱歉哈。”语讫,整个人迅速的退回身体。
对拾柒的话,她身旁人没任何回应。
拾柒把箭靶转向了那个罪魁祸首:“给我老实交代,你到底在这干什么?”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我就在这干什么。”小银锁的油嘴滑舌是不是师承了子路这厮?钻起空子来都一个德行。
“你少添乱了,”拾柒揪住小银锁的一只耳朵,“我们要去金不换岛,路途险阻重重,你这种只有三脚猫功夫的人,别怪我届时保不了你。”
“拾柒兄,你我可是杵臼之交,我相信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小银锁弯起双眼,挣脱开拾柒的桎梏,挨着她,也学着她盘腿而坐。
拾柒一把捂着鼻子:“咦——你身上胡萝卜味这么重!哎,算我怕了你,你快点躲起来。”
小银锁朝自己的两只咯吱窝处嗅了嗅,不解地道:“什么胡萝卜味?我只在酒桶里沐了一回酒浴,顶多就有酒味······”
拾柒没待他说完,嫌弃地甩手作驱赶之势。
小银锁指了指自己,戳了戳酒桶:“又要我躲进酒桶里面,别搞|我了!”
拾柒遽掀开一角木板,木板之下露出一块方形暗窖,暗窖里是船身一处真空地带。据方形长、宽来丈量,这个暗窖仅容一个小孩钻入,若是成年人硬钻,许是会硬生生拤在中间,进退不得。由此,目下这个再适宜作小银锁的藏身之处不过了。此亦是刚刚上船时夜猫察觉出来的。
拾柒催促道:“快点!”
小银锁满面无奈地磨蹭进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