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猫揉了揉眉心,似是受不了这种扭捏矫作的场景,他习惯待在冷寂的静谧之中,宋寅这种屈服方式,对他自己而言,无异于是极为陌生的。
情感这种东西,只有与存在过感情的人交流,才会产生共鸣,才会不显得空洞。
拾柒注意到他的不耐,知道了他怀疑宋寅在做戏以掩饰是非,宋寅属性里有一半是浪荡,一时半会,浪子哪有这么快回头的呢?她遂对这只弑气微重的猫使了一个“快了快了”的眼色,倏而朝窖子的一侧道:“你们可以出来了。”
宋寅愣愣的直起身体,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头挂荆钗、身着粗布衫的一位女子在一个丫鬟、一个身形上圆下窄的汉子的搀扶之下,蹒跚的从木桶堆中行了出来。
女子的面貌,俨然是一副饱经风霜的老态,但年青的样貌与线廓仍留驻于眼上。宋寅回头看到了,女子身形干瘦,她在直愣愣地看着他——她的头发稀疏,虽白得灰扑扑的,但该修剪的地方都已修建过了,没有披散着头发,在微焕的烛光不间断的缓照之下,她的发饰整洁。只是,她的脸色蜡黄,稍显苍老之态,褶皱纹子横七竖八,腮帮子瘪着,颧骨凸着,下巴尖着,整张脸上只有眼袋有肉,腰部微微佝偻,身子前倾。要不是有丫鬟搀扶着,宋寅担心她会扑到。不论哪个方面看,这个女子是一个被生活磨干的人。
拾柒见他们彼此相识,不由得想起一句话,也不知是谁说的——生活是一个大杵,把人磨成了粉末,但人本身就是大杵的重要组成部分。
宋寅无法辨认女子的朽态,目光却与女子的眼神对契上了。他认出了女子望他自己的眼神,那是属于刘贞才独有的眼色与容态,她现在每一个举动都让他心中摇曳。一些怵目惊心的征候在她这张容颜上生根。映着残膏的微光,刘贞有了长长的一串面影。如坠梦中,流年往昔,那样长一串一模一样的的俊俏,一模一样嗔怒带笑的面影,令这个向来无所畏惧的男子恐惧不已。
妇人正是刘贞,丫鬟亦是环霁,而那位上圆下窄的汉子,恰是之前潜入拾柒屋中的肥缶本尊。他原是宋府的一名司阍,与环霁感情甚笃。
“贞儿······”宋寅杵在原地,顿了好半晌才晃过神来,又急急欲扑上去——
“你这老不死的!”突然,刘贞拔下一根簪子朝宋寅面门砸去!
宋寅被戳中了鼻梁,“哎哟”几声,抬掌捂住脸,
刘贞似是觉得自己力度过重,故从环霁与肥缶的搀扶中挣脱开来,身形一颤一晃地行至宋寅面前,用袖袂拭去他面上的血渍:“老爷,你要不要紧?老身下手不是很重的啊······”
见老夫老妻如两个少年少女一般言语,拾柒与小悟当场愣住。
“夫人!”环霁一把扶住刘贞,眼神对宋寅仍是存有几分戒备。
“贞儿,”宋寅握住刘贞的两只手,“当年的事······”
环霁见刘贞面色不是很好,遂索性替她说道:“老爷,这都是误会啊,那一夜,夫人并没有做任何对不住您的事,都是淮掌事暗中使诈!事实上,那夜,夫人恰巧路过淮掌事的屋外,无意偷听到他与账房先生的对话,他们中饱私囊,对账簿乱做手脚,竟还与海寇有染!这可是一桩重罪,他们了发现夫人偷听,遂贿赂一个家丁对夫人行不轨之事,夫人不从,正好老爷您赶回来了,可您对夫人说了狠话,夫人想证明自己清白,就去账房寻找淮掌事贪污的证据,但是账房里已被他做了手脚,房中走了水,夫人无奈之中才想······”环霁望着夫人垂落的目光,又继续道:“是我和栓子趁夜把夫人救上来的,但淮掌事欲杀我们灭口,幸亏得恭清镖局的子路与子衿两位大恩人之襄助,夫人方才能化险为夷。”
“那这些年来,你们住哪······”
“周家北巷。”栓子插了一句,“夫人心灵手巧,做得锦囊绸缎,附近很多姑娘来买呢。”他这是暗示没有宋寅他自个儿,夫人照样活的很好。
“贞儿,这些年,你受苦了。”宋寅伸手将刘贞揽入怀中,“我是个混账,在恭州之地坏事做尽,已是违背先父行商的初衷,你现下,就尽情骂我打我!只消你能原谅我!”
“不,老爷,”刘贞摇了摇头,“你真正应寻求原谅的人,是他们。若不是大人们暗中相助,老身无法得以与你相见,也无法让你识破淮掌事的真面目。”
拾柒见刘贞将感激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故对夜猫怒了努嘴。
夜猫见拾柒把话茬交给自己,故简略道:“无须原谅,把地图与海盗两事交代清楚即可。”
见宋寅面色有些犹豫,刘贞将身子一转,嗤了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宋寅,我怕是不会宽宥你。”看来,某位夫人也是有脾气的。
宋寅到底是听不得这句话,虽然这句话当着多人讲来,极其伤了他的自尊心,可有挽回之机。他欲恢复在刘贞面前山一般巍峨的形象,就对暗鸦两位大人躬身道:“两位大人,江寇的头目名曰‘金不换’,他们的老巢就在金不换岛上。每月的朔日、朔望日与晦日,金不换的船只便会停于北十字大街的东街红桩渡口。”
夜猫道:“如何与他们联系?”
宋寅道:“三张地图便是与他们联系的信物之一。”
——
四月朔望日,侵晨,红桩渡口。
渡口畔栉比的早食店,虽未见什么天光,可生意兴隆得很,酒幡飘飘,跑堂肩连着胳膊均是一排满满当当的碗盏儿,忙得串门引户似的,嘴里不住地自夸,他解得各路帮话切口,惹人取笑这跑堂的从前一定是个强盗,至少是个剪径贼。早食多是四色馍馍,杂色煎花馍馍、枣箍荷叶烧饼等等素食点心,它们在桌膛上四处可见,多船夫号子果腹于此,
食店外端,穹空阴翳,浮躁而潮湿的水汽袅袅萦绕四周,溶成一片嗡嗡呓语的气氛。渡口边上,晓风送爽,澄江如练,些些征帆去棹,舳舻十余数,四散于渡口之外,桅尖楫首,一无旗号,使人不能作商队水军想。
只见一个身着暗色绸衫的男子,面颜肃淡,负手而立,正襟伫于渡口一畔,谛听苍苍水声时而呼驰而过,时而如碎雨一般落在身遭。男子的身旁立着一个少年身影,这个少年是一副傔从的装束,他把稍显过长的袖子掩至面上来,袖中一只手抓着一只馍馍,趁男子闭目养息的空当,就偷偷地拚命啃上三两口。这厢正是拾柒,身旁的男子是夜猫。
日头由暗转明,渡口另一畔驰过来一艘渡船,夜猫只等舳舻近来。
江潮之风时缓时急,渡船中有两位船夫打扮的布褐男子,头戴竹笠,他们面目因常年受日光曝晒,显得极为黝黑,让他们的貌容应会比真实年龄显得更为衰老。两位渔夫袒露两只胳膊在外,其中一个撑着长桨,其中一个用汗巾拭了拭鬓角,稳稳的行至船艄坐下歇憩。船下水花未定,沿岸一阵腥咸的湿风急急扑上了岸畔。
——“想要去往金不换岛,须先以一件绸衫,一瓯梧桐露,作为接驳的暗证。”
宋寅的话历历在耳。
夜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拾柒,拾柒油手油脚地将吃了一大半的馍馍藏好,一份安分守己的样态。
夜猫徐徐上前,对着渡船上歇憩的船夫道:“船家,能否去金井铺?”
船夫闻之,自船板上立了起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审视着畔上的两人,问道:“去金井铺干什么?”
“买一座泯江山。”
船夫上前几步:“你用什么来买?”
“一副衷情胆,三张金鼎图。”夜猫言毕,自袖中掏出三份地图,由拾柒转交给船夫。
船夫接过地图后,自己观览半晌,后再度拭了拭汗,问道:“那么,你先上哪座岷江山?”
“江山亘一心,金鼎恒不换。”夜猫目光自远空落下,落在船夫身上,神色意味兴然。
“你贵姓?”船夫将竹笠摘下。
“你是撑船的还是算命的?!”拾柒一把上前,跨到夜猫身旁,“咱家的爷叫你开船,你就像查家宅一样,你到底去不去?”
渡船的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船夫对撑桨的那位悄声道:“暗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