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跑到了前端之处,见有一家专卖饰物衣物的铺子,想到里头应是卖有铜镜之类,就抬脚走了进去,进去前不忘对着身后的他道:“大人,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言讫,她就一把钻了进去。
这是拾柒平生头一回逛专卖饰物衣物的铺子,这里置着曲折蜿蜒的玻璃柜台,柜台上陈列有许多类似于脂粉似的小妆盒儿,以及各式各类的玉镯手环、耳钿彩钗,真令她眼花缭乱。
她看见周遭诸多的少女都在雀跃的涂抹试戴,巧笑地交流着什么使用体验。
“唉,这些女人真是奇怪啊……”拾柒搞不明白,人体的面积就这么大,为什么要拼命往自己的身上抹那么多东西、穿戴那么多器具呢?
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无意之间,她正巧看到了柜台上正巧放置着一面铜镜,拾柒赶忙儿凑上去看看自己的脸。
“这位小娘子,你相中了什么胭脂水粉?我拿出来给你试试?”与之同时,立在柜台之后的掌柜殷勤的迎了上来。
“没有,我就看一下我的脸。”拾柒发现脸上的血渍被拭了个一干二净,并无碍眼的痕迹之后,就准备甩手走人——
讵料,她从镜面上看到了一个荷衣少女的身影,就距离自己身后的半丈开外,面容看起来有点眼熟,等等!这不恰是子衿嘛!
“我去!”拾柒觉得这世界真是忒小了,早上刚跟她扯淡完,现在又撞见了她!
不行,在被她发现之前,得赶紧退身出去……
她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店铺,见夜猫正在等候着,没顾及着他的脸色与反应,直接拽着他的手腕便走:“大人,咱们走——”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染有着几分冷意,视线落在了她拽着他的手上。
“我遇到了子衿!我怕!”拾柒压低了嗓门说道,“如果让她遇到了大人,且对你说及了什么,大事就不太妙了。”
“此话怎讲?”
“就是——算了,我不能说,免得你训斥我。”
拾柒暗暗顾忌着一些忌讳,这事儿还得从晨早时子衿将她拉入闺房里说起。
那时,子衿将屋门落了锁之后,遂是直截了当地对她说:“我中意夜公子很久了。”她的语气似是某种程度上的宣战?
拾柒泰然自若的回复:“很久了吗?距离你和他第一次见面还没半个月呢。”
子衿咬了咬牙,索性坦白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拾柒掐指算了算,把一日兑换成了三秋,那么十五日就是多少个三秋?算着算着把自己都算糊涂了,根本算不来,索性也不去算了,做了一个比较正面的回答:“好吧,我能感受到你对我家大人浓浓的思慕与爱意了。”
“那么,你是什么感觉?”子衿闻罢,脸颊上飞上一抹明显的蟹壳红。
“你很奇怪,明明是你中意我家大人,为何还要来问我的感受呢?”拾柒明白子衿在试探她,于是反问道。
子衿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回答了。
“我知道了,其实你是想问我到底中意不中意我家大人,对吗?”借着子路曾经对她透露过的事,拾柒摸准了子衿的问话心理了,决定开始先发制人。
“……嗯。”子衿略微别扭的承认。
“我告诉你实情,”拾柒幽幽道,“我之前也如你这般倾慕过我家大人。”
“真的?”子衿蹙了蹙眉,话音颤颤,“然后呢?”
“我原本想跟大人坦明我的心意,但有一天我去给他的房屋给他端茶送饭之时,却发现我根本不能向他坦明我的心意。”为了让自己的话音有可信度,拾柒做出了一副痛苦的神色。
“为什么不能坦白?莫非夜公子是——”子衿不自觉把事态朝着自己最不愿面对方向来顾虑。
“我家大人生于暗鸦,长于暗鸦,暗鸦又是一个雅好男风的组织,故此,我家大人没能幸免。”拾柒喟叹一声,道,“他与另外一位男子有了长达十年的感情,两人已是同居在一个屋檐之下,感情甚笃。这是我一介影卫不能攀比的,自那时起此我就断了一切对大人的非分之想。”
子衿仅是听到了“一个男子”以及“十年”这两截话语,便已听不进任何话语了。
她慌忙的抬手阻止拾柒:“够了,不要再说了!”
两人的对话自此终结,后面的事情也自是不必赘述。
拾柒成功将子衿对夜猫的幻想扼杀在了摇篮里,本意是为她好,免得将来碰了一身钉子,还遭致一些根本没必要的麻烦。
再说了,说不定夜猫还真与那绥狐大人有一腿呢?
当然,这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想法自是不能摆在明面上说,若是让夜猫晓得她背着他闲扯淡,还刻意扭曲他的人设的话,没准将她千刀万剐了呢!
目下,她将夜猫拽到了人群较为稀疏的地方,算是及时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此处他们身临岷江的江畔,纵目远眺而去,可观那一线江岸之线绵延如遄,俨若一枝濡墨之笔管随性的皴染而就。那无数的鹢首画舫停泊于墨色江水之上,把夜色推向更深更浓的远空。
“现在可以说了。”夜猫的视线从拾柒拽着他的手上挪开,落在了水天相接之处。
拾柒识趣地松开了夜猫的手掌——他的手掌宽大,那一缕冷凉的触感尚残留在她的指间,无声地撩动着她的心扉。
“子衿中意你,所以今早我对她说了一些事,劝她彻底打消了对你有意的念头。但现在我见到了她,难免心虚了。”
本都是一串鸡零狗碎之事,但它们往往是人性的一部分映射,人们往往在意它们。
“为何要这么做?”他偏首看着她,嗓音沉沉,“看起来多此一举——这不像你平素的行事风格。”
拾柒被问住了。
中意一个人再是正常不过了,倾慕乃是无罪,她为何要画蛇添足般劝子衿打消念头呢?子衿与夜猫本是完全两个世界的人,她若是坦明心意,遭拒是迟早之事。
拾柒劝子衿打消念头,难道真是因为不想让这个单纯少女碰了冷钉子吗?她没有私心吗?如果有,那她为何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的私心,又是什么呢?
拾柒抬起首仰视着夜猫,他的眉目似含着深长的谑意,让她开口道出了她的心之所想——
“大人,我可能对你存有……”
“砰——砰——砰”数声迭起,远空之外陡然升起了一簇一簇缤纷的烟火,庞硕的火光照彻着江面,天地间一刹的熠若白昼,火光将她和他的身影描摹的忽明忽暗。
拾柒那一句付诸言语的话被完美的掩盖住了。
待烟火结束时,夜猫看着她的双目,而她半是希冀、半是不安看着他,语气有些踯躅:“大人,你听到了吗?”
“也许没听到,也许听到了。”这是他的回复。
“答复不能如此模棱两可,”拾柒焦躁了,“听到就是听到了,没听到就是没听到。”
“今晚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明晚开启下一步计划。”语罢,他便旋身离开了,身影缓缓消匿于夜色下。
拾柒喟叹,他到底是听到,还是没听到呢?
这让人捉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