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是夜,会仙酒楼。
先是,周家十字街朝北去后数里,便乃是宋家的地盘。其东十字大街,茶坊每五更点灯,明面上博易买卖衣服、图画、花环、领抹之类,暗面上可易许多当朝禁卖之物,打着夜市的幌子,干着黑市的勾当,此街的市集至晨晓即散,又谓之“鬼市子”,属丐帮、蓝衣帮、痞匪等泥沙之流汇聚最盛之地。东街北,宋置十万宅,街南有中山正店、东榆林巷、西榆林巷,至此,不得不提一下东榆林巷的恭清镖局,其有“恭州第一镖”之美誉,今下除却水运,不少陆上的贵物运送,小商大贾大都托付此局操办,这镖局的少主,名如其人,他自个儿就是生活在路上的,并且能混熟许多黎民百姓的面孔,甚得民心。两个榆林巷的巷道的构造较之周家巷,极其简易,敢情榆林巷的百姓大抵都是心直口快、耿帅豪迈之辈,巷道如他们的性子一样,非但没有九曲十八弯,反而极为简易明了,就算是瞎子在巷道之中瞎乱行,也能摸到出口。东街北一路往下,下自街南,植有枣树,枣树夹道成列,自成街景一趣。据说其枣可制成兵器长槊,故此街南谓之枣冢子街。且外,此条街,也有仇氏火器铺,李生小儿药铺。
大街以东,有一会仙茶坊,酒楼内有仙洞仙桥,仕女往往夜游其间,吃茶于彼。而那座会仙酒楼呐,与会仙茶坊同名,可不同质,它盘踞于东北的马行街。马行街是一个小十字街,又名鹌儿市,东向接鸡儿巷、西向亦抵鸡儿巷,南达和乐楼、怡红馆,北即至会仙酒楼。不管四条街的名字如何花哨,实皆妓倌所居。其街甫一向晚,灯烛荧煌,座座楼前皆挂有盏盏红栀子灯,红光醉目无比。一位一位莺色燕语的彩衣女,妙雨般落满了主廊檐面上,以等沽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但凡入了楼内的人,大都如入巫山之梦中,耳闻琵琶响,驼铜嗟,梦华唱,鼻萦芳馥溢,目赏莲步舞,小园琴筝足风流,伴以美酒解断愁,彩衣女举手投足之间,便可拢去无数沽客的魄神,不归之心由斯纵生。只消沽客荷包够给力,即可让其伴君座,若欲买欢,便使君随往其所居处——
这不,此时的会仙酒楼,披绣闼,俯雕甍,饰以云绸而缀以锦帘,若然仰望楼上,笙歌列管弦,四面围栏杆,椽毫彩画檐。
楼下,车马辐辏,蜚声遄飞。
只见一座奢贵车乘打东街北的地方徐徐游弋而来,云车风马,宝芝作盖,车后跟来数十位蓝衣客。不用猜也知道车中人是身份,即是宋员外宋寅。
一角襜帷被一位蓝衣客搴起,宋寅自里内踏着人梯下车,自外头看,他一身贵里贵气的行扮,落在楼上数位妓倌目中,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大金锭,他的一言一语,一行一止,都是漾扬着浓厚的金锭银锭之气。宋寅是酒楼的常客,也是无数妓倌争夺侍奉的金主。就在她们轻摇罗扇,准备向他挥袖之际——
“救救我!救救我······”
宋寅在蓝衣客的搀扶之下,尚未行多几步,身后传了一个娇弱的女声,声音有些带有点点稚嫩,宛若游丝,游进了他的耳畔。
宋寅登时止步,转身一望。
他的双目扑进了一双婆娑带雨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一个身着银蓝色束带裙衣的少女。香风之中,少女的墨发似江南烟雨一般,清清冶冶地在双肩后侧轻舞,额发下是一张婉丽纤美的面容,咋望上去是一张二八多娇女的柔颜。
“请你救救我······”
待蓝衣客没回过神来,少女一把钻入宋寅的怀中,面容连着涕泗一并蹭着他的胸口。
“小妞,你别走啊······”后端,一记浪荡的话语随之跟来。
宋寅下意识护住少女,转目循来声望去——
一个乞儿,灰衣蓬面,走着醉步,浪浪荡荡地朝少女伸着手:“陪我不醉不归嘛······”话未完,整个人彷如一滩烂泥,倒地不省人事了。
宋寅感知到少女仍在颤抖的身体,低下首瞧着她,后急急抬眼,挥手向两个蓝衣客道:“把那个乞丐赶走。”
两位蓝衣客遵如言,双双上前,各个托起乞丐的一条胳膊,将其弄走了。
少时,少女后知后觉的抹抹眼睛,自宋寅怀中退开,与他保持两尺的距离,面色赧然,攥着丝帕捂着嘴,对他倾了倾身:“多谢宋员外仗义相助,小女子感激不尽。”
宋寅一边的眉毛稍稍挑起,双目炙炽地上下打量着少女容颜:“你,认识我?”
“在恭州之地,”少女捂着嘴浅笑,笑意闪了宋寅的眼睛一瞬,“有谁不认识仰识宋员外呢?”
宋寅长笑了一声,单手负于背后,另一手向少女做了一个朝车厢内“请”的姿势:“敢问姑娘去哪儿?我送你一程。”
“小女子原想去买点丰糖糕,”少女做出苦恼状,“无奈遭路性较差,不知为何,会行至此处·······”
“姑娘是要买丰糖糕啊。”宋寅有意无意贴向少女,一只大掌在少女的肩背处摸了摸。
少女噘嘴避开,水淋淋的眼中,半是腼腆半是受惊,她不快地睇了他一眼。
宋寅惬意舒心地笑了笑,唤来一个蓝衣客,扔给他几个银锭:“你去帮姑娘买一打丰糖糕回来。”
“遵命。”蓝衣客几个踏步,身移影跃,整个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吩咐毕,宋寅打蛇随棍上一般,亲身搴起车前的襜帷,对少女道:“姑娘,此处风大,不如上车可好?”
“既然是宋员外的邀请,那小女子却之不恭了。”少女挑起裙裾,对宋寅的话似毫无推敲,步履起落之间,凌波微动,履声清脆,宋寅望着少女的双足,虽不是着三寸弓鞋,却是十足可爱,或踮或钩,他一掌能握住似的。
“这个妞儿长得不错啊!”宋寅背后,几个行过的青年眼神痞气地往车内溜了一眼。
楼上的妓倌望着宋员外与一个少女齐齐上了马车,虽是泄气,但不免替那个少女堪忧起来,她一入宋寅的马车,就如羊入虎口,贞洁十成要挽回不来了——
马车内十分宽敞,可容三到五人并肩躺着。
少女与宋寅并排而坐,她审视着马车各处,尔后将垂发拨至耳后,对宋寅眨了眨眼:“宋员外斯文有礼,对女孩还这么贴心。”
“这不一定,”宋寅挑起少女的下巴,“尤是像姑娘你这么闭月羞花——”
少女别过脑袋,欲躲开下巴的力道,而那挑她的下巴的手改换成揽住她的肩:“百花神要形惭自愧,连阎罗王都要扮小生了。”
“宋员外,你的嘴真会说话······”少女银袖往他身上一甩,双手朝他胸口捅去——
车马之外,正在边上等候的六七位蓝衣客,忽听到车厢“砰砰砰”剧烈晃动了一下,晃声惊动楼上的一众妓倌的花容,她们一副“我就说吧”的神色,剩下的戏就无甚好看,自个儿揽客去了。两位蓝衣客相互使个眼色,连忙上前,一手扯朴刀一手扯开襜帷:“老爷!”
讵料,眼前的景象尽让他们愕住——
只见宋寅正要扑在少女身上,面上志得意逞,而少女半推半就,面色赪红如火。
蓝衣客的举动惊起了骖马的马嘶,阵阵马嘶恰好让车中旖旎的气氛,瞬即化作一片齑粉。
“你们干什么!?”宋寅猛地咳嗽几声,少女也调整好神态与坐姿。
“呃······”其中一位蓝衣客捂住眼睛,惶惶背过身去,另一位胆大点儿的,就耿直地道:“卑职见到您的车子在晃,就以为有刺······”
“这么好的想象力为何不去写词谱曲!”宋寅语气十足不耐烦,“今下,任是车子翻身也不管你们的事,把帘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