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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来,拾柒一时有避子衿而不见的无措之感。
原先在檐脊之上与夜猫共处的时候,她就有问他问题的冲动,比如“假如有人中意你,你有什么感受”,但这个问题太傻了太无脑了,所以她就隐忍住,一直不问。
目下,等拾柒见到了子衿,子路的那一番话就回响在她的耳畔——“她说,她对夜猫一见钟情。”
唉,现在想起来,不知为何,她忽觉有些气闷,有一种莫名的患得患失之感,盘亘于胸臆之间。
阿先劝阻子衿的声音仍在继续,拾柒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趁着子衿没有发现自己,还是先入院内吧!
借着这一群青衣童仆打掩护,拾柒猫着腰,一边对着童仆做了个“嘘声”的手势,一边蹑手蹑脚地朝着正厅方向一步一步前进着。
那一端,子衿遍寻无获,不觉悻悻然,将视线投射在了别处。不经意之间,她看见了青石铺就的小径之上,童仆之间幽幽挪过了一个可疑的影子。
“子衿姑娘,你就消停点儿吧,晚一点儿我们还要外出绘稿,现在你这样做,若是被先生知道了——”
“那是谁?”
子衿伸手朝着某个挪动的影子遥遥一指!
阿先顺着她的手指探目而去。
正在潜伏的拾柒蓦觉有两道温度不一的视线,如两团烫火似的滚落在了自己的背上,她咽下了一口干沫,一不做二不休,加速了前行的脚步。
“那是不是种拾柒?”子衿眼尖儿,没待阿先反应过来,她就趋步奔了上去,朗声道:“种拾柒!”
正在童仆掩护之下奋力穿梭的拾柒,咬紧牙关,决定不予理睬,继续加速步履朝前走。
“种拾柒,是不是你?”子衿边问,边奔步而来。
她这一声让正在洒扫庭除的童仆们为拾柒让出了一条道,将她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你们、你们这些小孩坑队友呢!”拾柒斥道。
“拾柒兄,那位姊姊正在叫你啊!”童仆倍觉无辜。
拾柒直冒冷汗,眼看子衿就要抛至她的身前,正厅之中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身影适时出现了她的视域之中!
“念庵师叔,晨安啊!”拾柒匆遽的跑上前去,“我正要去寻您,您正好来了!真巧!”
罗知筇原是在内室之中绘制舆图,听了外端沸来一串鸡犬不宁般的躁动,因此停住了手中的卒务。思及阿先自己去迎客人,一直是久去未归,他遂是唤来小悟扶他出去看看。
好在他将刘贞等人安排了后院较为静谧、隐蔽的屋落,前院的声响不易传入他们所栖居的地方,在这种时辰之中尚还不至于扰乱他们的清净。
他披着晨衣,在小悟的搀扶之下行至了前厅,尚未稳步,就听拾柒嘹亮的嗓音如潮水似的扑耳而来。
这端,拾柒跑至罗知筇的身前,表面上是打招呼的话,私底下,却用一种极低嗓音道:“师叔,我沾上了一朵可怖的桃花,请您帮我摆脱一下。”
罗知筇听罢,温和地笑了笑,对拾柒道:“你先进去内室吧。”
拾柒如蒙大赦般,脚底揩油溜窜了进去。
她甫一入室,就大力敲了敲的脑门,非常后悔与子路交换情报这件事!
现在子衿的出现,庶几快将她来此地的计划都打乱了。
夜猫给嘱咐她了一项任务,便是从刘贞的口中问出一些一些宋府历年往事。比如,宋寅与淮巳二者之间的亲疏关系;又比如,淮巳属于庶子,但为何不姓宋,偏偏姓淮。
一个时辰之后,在罗知筇的襄助之下,拾柒得以与刘贞对案而坐。
昨夜,光线昏暗并且事态紧急,拾柒未能真正看清刘贞的容貌。现在处于白昼,加之室内燃有烛盏,一室鉴亮,她的容貌就自然而然的呈现在拾柒的眼中。
刘贞发饰整洁,只是,她的脸色蜡黄,稍显出苍老之态,褶皱纹子横七竖八,颧骨高凸而起,下巴尖着,整张脸上只有眼袋有肉。
呃,当年的宋府夫人被岁月洗炼成了面目全非,岁月真是残忍!
“夫人,”拾柒斟酌着词句,将来时打好的腹稿悉数跟她问了一遍,尔后道,“当年的那一件事的情况,您方便说一说吗?”
刘贞没有直接给出回应,而是看着拾柒,问道:“老身若是以实情相告,你会相信吗?”
“我当然相信夫人啊!”拾柒正色道,“实际上,我调查过了宋府很多人,从他们话中,我得知夫人并不是传闻之中所描述的那样。”
“你是因怜悯与而选择相信老身的吧?”刘贞的语气显得沉疴。
“怎么可能?我有证据啊!您的丫鬟环霁、栓子、蒿子,还有子路兄妹俩,他们都是人证。若是要平反您当年那一桩案件,他们这些都极可能是有利的人证。”拾柒看着夫人的双目,情绪有些激动。
“没有必要了,”刘贞的眼中含着一重晦暗的色彩,“官府不会再理会这件事了。何况,这件事本身没有多大的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拾柒大为不解,“弄清真相就是最重要的意义,揭露淮巳与江寇暗通款曲这件事,也是意义啊!俗话不是说,真相定会为了正义而与黑暗抗争到底直至让众生信服,不是吗?”
“不,恰恰相反。”刘贞缓缓道,“唯有让众生相信、通过了官府的裁决之事,才是真相,毕竟真相与正义从来就不属于对等的关系。何况,众生也不需要真相与什么正义,他们仅是需要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理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