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让众生相信、通过了官府裁决之事,才是真相。”
拾柒眼睁睁地看着刘贞以一种娓娓的口吻道出此话,一时之间,她愣怔住了,无法辩驳些什么。
刘贞的话语之间,一种暌违久矣的沧桑如潺湲而绵长的细水般,横亘于寂静的室内,横亘于拾柒的眼前,这位夫人予她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想知道宋寅与淮巳两人为何不同姓,”说着,刘贞沉沉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了榻案上的茶盏之中,茶气袅袅腾腾,羽化了眼前的诸多事端,许久她方才道,“其实只因岳丈对生出淮巳的那一位妾室心存歉疚而已。”
“岳丈?妾室?”拾柒给这亲属关系绕着饶着给绕晕了,她寻不出刘贞前一句话与后一句话的本质关联,于是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话:唉,真是关系乱七八糟的一家人。
刘贞看出了拾柒的疑惑,嘴角噙着一丝自嘲之笑,且道:“岳丈是宋寅、淮巳之父,宋柯。妾室指的是淮巳的母亲淮氏,她原是岳丈的贴身侍婢。后来淮氏怀孕了,岳丈遂是将她纳为了妾室,但岳丈的正室见了应是眼红得很,所以与淮氏处处作对——当然,这些都是老身嫁入宋府时,一些嘴碎的下人告知的,其中的真真假假,老身确乎也不太清楚。不过,兹事大致的轮廓应是不虚的。”
“等等,”拾柒面上浮现了浓重的忖度之色,“既然宋柯将淮氏纳为了妾室,那就有了相应的责任与义务,为何还纵容正室去欺压妾室呢?”
此话一出,刘贞眼角之处勾起了长长的笑纹,笑意丰满了她原本平寂的面部神态,沉枯的声线也跟着丰满起来,道:“许是岳丈没有雨露均沾罢了,争风吃醋本是女子的寻常心性,不足为怪。”
“夫人,您之前说过宋柯对淮氏有歉疚,就是与正室脱不了干系,对吗?”拾柒道,“并且,这位正室就是宋寅的母亲?”
刘贞缓缓点了点首,道:“可以这么说吧,待淮氏将淮巳生下来的数个月后,她就抑郁得害了病,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原来宋寅与淮巳之间尚还隔着这一重关系。
“岳丈那时便已成立了蓝衣帮,以及管理着偌大的宋家口,”刘贞继而道,“所以,淮氏一切丧事都是下人负责操办的——淮巳原本名曰宋巳,但自从淮氏病殁的那一日起,岳丈命他遂对母姓,更名为淮巳。”
“······这些种种事端,皆不能成为一个人复仇之理由。”拾柒冥思半晌,沉声道。
“复仇,你是说淮巳吗?”刘贞说此话时,眼角转瞬有一抹热意晃过,恍若一匹脱缰之马奔至悬崖边,眼看就要止不住趋势,又忽而戛然止住了。
淮巳与宋寅原为同父异母之关联,宋寅为嫡子,淮巳为庶子。宋柯对淮母有愧,故令庶子随母姓。
“夫人适才所说之言倘若属实,”拾柒道,“那么淮巳一切行为与举止都有了可依据的理由了。”
——为何诬陷刘贞,一方面要保存与江寇结交之证据,另一方面是要离间刘贞与宋寅之间的关系;为何要独自一人承担蓝衣帮与宋家口的冗杂事务,这都是为了架空宋寅在宋府所拥有的权利与地位。
他所作的一切之一切,好像都是为了报复些什么啊。
拾柒又与刘贞聊了一会儿,之后她得知了一些消息。
宋家世隶船货运卸之业,宋柯居然是与朝廷丞相蔡京有数年的交情。故此,宋柯得以依赖与蔡京之交情,在恭州岷江一代成立了蓝衣帮,并扩大宋家口的经济命脉以及实力。
宋柯与蔡京原是旧识,那么父业子承的淮巳会与鸟笼自然而然的联系在一起,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了。
一端是仰仗朝廷官党的、垄断岷江水域运输经济的商贾世家,一端是深得今上宠爱器重的朝廷宰执,二者联袂,难怪知府冯邢时不得不畏宋府七分,不敢轻易的施法官威。如此,刘贞投井自尽的这一桩悬案终是只能成为悬案,而非一桩蓄意弑人的命案,背后定是淮巳在操纵着官府判案的手。
拾柒将此间种种消息串联在一处,不知为何她有一种不太乐观的预感——倘若淮掌事没能擒住刘贞,那么他下一个目标是谁?会是宋寅吗?
——
岷江江畔处,一间酒楼。
此际,一间雅室之内,响起了推杯换盏的脆声醉响,依和着窗槛之外时断时续的江水之声,依和着银芒色之清风,让室内益显幽逸。
“小鸢珠啊,这是恭州的特有的獐豝,你多吃一点哦。”一席布置精湛的桌席之间,饕餮正与小鸢珠用早膳,他悬袖抬腕,优雅的执箸给她夹了一些菜。
“饕餮哥哥,獐豝是什么东西?”小鸢珠看着银碗之中的食物,语气有心不在焉。
“獐豝乃为獐肉所做的肉干,不论是香味亦或是口感,皆属上乘。”饕餮说毕,发觉小鸢珠的脸色不太明朗,挑唇轻抿,后道,“小鸢珠,沙棘已经用过早膳了,这一点你放心。”
“哼,这个闷油瓶吃没吃过早膳,跟我有什么关系······”
饕餮笑,正要抬箸再给她加一些菜,却感知到一阵劲冽的寒风自窗槛之外拂来,一道身影修长的黑衣人正半坐于窗沿之上,双手环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饕餮给小鸢珠夹菜的动作在半空之中顿滞了一瞬,接着继续接下来的流畅动作,且道:“小鸢珠,你先慢用,饕餮哥哥失陪一下。”
小鸢珠面容一滞,问:“饕餮哥哥,你要去哪儿——”话未必,忽见饕餮的颀长身影已然从座位上消失,仅有窗槛处一缕金色日芒缓缓照彻而来,似给室内髹上了一层锦金。
“砰!”一声,小鸢珠将嘴一撅,忽地将筷箸搁在了席上。
桌席之上仅剩下她一人,望着这一桌的美馔珍羞,让她有“望同嚼蜡”之感。
窗槛之处的纱帘仍在飘动,风势一直掀上顶楼之处,小鸢珠遂是望着风势的方向,思及了什么,顷刻之间,她打定了主意,兀自离开了桌席。
只见在顶楼的一间尚未掌灯的暗室之内。
饕餮顺着气息来至此处,甫一入内,便道:“夜兄,难得见你来主动寻我啊,真是稀客。”
夜猫从黑暗的阴翳之处从容走出,他看一眼饕餮所在的方向,寒声道:“让他出去。”
虽然黑暗遮掩住了夜猫的面容,但饕餮能隐隐感知到此人的话音带了细微的情绪与起伏,这种发现令他煞是讶喜——故此,他侧回身去看了一眼后面跟来的少年身影。
其正是沙棘。
尔后,饕餮调转过身体,面具之上的双目含着一丝兴味:“夜兄,你这话可有点伤人了。沙棘不是外人,他可是你家影卫的友朋。质言之,他也曾是暗鸦的一份子,你如此介怀他作甚?”
“听不懂人话么?”夜猫直接从阴影之处踱步而来,视线如淬了寒霜般的锋刃直直凿在了饕餮的面具之上,“让不相干的人出去。”
一室的宁谧就此被挫裂,饕餮收住了笑意,正声道:“如果我拒绝听懂人话呢?”言下之意昭昭如鉴,
“好,你听不懂人话。”夜猫直接行至饕餮三尺开外,自怀中掏出了一幅图纸,摊展在他双目前,“那么,人画总该看得懂吧?”
暗室之内没有点燃灯烛,视线偏黑,图纸之上仅有几处朦朦胧胧的线条可入目,但饕餮仅一眼便晓得图纸上的内容,他笑了笑,面具之上露出了一道波诡云谲的眼色,道:“哈,这幅画像之中的人物是你家的影卫种拾柒嘛?她换回女儿装的样子还不赖,之前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少年呢。”
“你把这幅画做成一个诱饵,以蓝衣帮为钓线——”夜猫攥着画纸的力道由松渐紧,沉声道,“现在‘鱼’上钩了,你想怎样?”
面对他不请自来——换言之,饕餮以一幅画令夜猫自动来至他眼前,正好达到了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