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泽!”环霁被女童的反应吓了一跳,忙坐至她所在的床榻前安慰她。
“唉,事皆因我而起,”此时,一直久久静默不语的刘贞在黑暗之中缓缓启口道,“至此,也该因我而了结。”言讫,她凝望着床榻之上的小童们,须臾,从从容容地立起身来,朝着正门行去。
“夫人,万万不可以!”守在窗棂旁的栓子与蒿子忙上去阻住她。
正门之外的李四扣门扣了半晌,没见个人应,这种情况符合他的意料之中。
“喂,一会儿我将门锁劈开,”他对着蹲伏于近旁的蓝衣客道,“然后你们就直接冲进去捉人,注意,动作与声势一定要大!别问为什么,只因为这是老大嘱咐给我们的进一步行动,懂不懂?”
蓝衣客们皆踊跃响应,各个人摩拳擦掌,呈蓄势待发之状。
李四在内心里默默地倒数了三秒——
“三。”他捣出了腰际的朴刀。
“二。”朴刀在虚空之中划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接着照准了门板落锁的位置。
“一。”朴刀如盘亘久矣的隼鹰瞄准了猎物一般,陡然凭空俯降,疾影落了下去!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破门声如骤密的雨点,势如万钧雷霆,使得屋内的气氛掀起了一道狂澜,人人顿时乱作了一团。
“不妙,他们要冲进来了!”
蒿子亦欲冲出去跟他们来一个单挑,就被栓子骂了回去:“臭小子,现在不是拼蛮力的时刻,现在咱们寡不敌众,你出去就是给对方送人头!”
他骂毕,遽对着刘贞道:“夫人,这里不太安全,我带你后院避一避——哦,对了,少主他人呢?在这节骨眼上怎么不见了呢!”
环霁安抚着小泽以及其他小童,收到了栓子疑问的眼神之后,正要回答,却听到已然止了哭泣的小泽回答道:“子路哥哥就在院子里啊,跟一个穿黑衣服的哥哥说话。”——
院子里。
拾柒正质问完子路,讵料,她的话音甫落,整个人便听到了正门之外的震天价响!
“哟,狼迫不及待的来了。”子路舒活了一下筋骨,拗了拗手腕,他看了拾柒一眼,接着徐徐行至她身侧,“种拾柒,具体交易的内容,等解决完这一批蓝衣客之后,我再跟你商量商量。”
“哼。”拾柒摇了摇首,作不置可否之态,转目之间,她撞见了环霁与几个孺童扶着夫人,朝着这个方向奔了过来。
“少主!”环霁牢牢扶稳了刘贞,见了子路就道,“蓝衣帮、蓝衣帮要来将夫人捉走,栓子与蒿子去前门挡住他们了,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许是事态慌急之故,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磕绊绊。
“后院那里有一条通往街衢的路,我们先去——”
子路话未毕,拾柒就贸然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行,我来的时候勘察过了,后院那端有蓝衣帮的新晋老大王二麻子守着,若是直接带着夫人出逃,就是自投罗网,着了蓝衣帮的诡计。”
“你、你是谁?”环霁防备地挡在了刘贞夫人身前。
“现在没时间解释这些了,”拾柒借着廊檐之下的几盏灰黄的灯光,看清了刘贞夫人的面孔,接着对着子路道,“蓝衣帮应该还不知道夫人现在长什么模样,我们可以来一出浑水摸鱼。”
“等等、等等,”子路凝目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蓝衣帮就不知道夫人生着何种面目?”
他这话说的有点绕弯儿,拾柒牙疼地看了他一眼,正待解释,却见正门之外复传了一阵震天价响的轰音,隐隐约约一通缭纷杂沓的人声跌跌撞撞地一涌而来。
紧踵而至的是,一阵刺耳的刀器交鸣的厮杀之声,和着时断时续的风鸣,和着躁动不安的人心,和着暗流涌动的局势,四遭的人声与风鸣变作这个夜色转曲的背景。
“少主,他、他们冲进来了!我们现在该、该怎么办?”环霁被门口巨大的动静唬得白了脸色。
拾柒注意到。刘贞夫人面上呈现着与这位丫鬟截然相反的淡宁之情,姿势雍容,自捎风韵,能其容止之间窥探出她当年的绝代风华一般。
形势如灶炉之上的沸水般烹得人心燥动不已,子路正要带着刘贞去后院,突地见拾柒朝着刘贞走过去,下意识阻拦道:“种拾柒,你——”
“你是刘贞夫人,对吧?”拾柒自动撇下子路所言,双目紧紧凝住眼前的女子。
她在对着这位女子进行一个确认。
刘贞双目之间漾着恬淡娴静之色,没有回答拾柒的问话,仅是用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夫人,我知道您觉得什么都可以无所谓了,”拾柒道,“我几日之前到过宋府一趟,我发现您的院子已经成为了一处禁地,杜绝闲人入内,您知道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别在这里胡说八道!”环霁急了,她想推开拾柒,别让她那些言语影响夫人的情绪!
结果,环霁甫一伸手,就被拾柒一个捏腕锁指反剪在背,令她整个人动弹不得。
厮杀声仍在黑黢黢的背景之间兀自继续,前院传了一阵物器被翻倒的声响。
“夫人,”拾柒注视她,继续道,“宋府与蓝衣帮现在有可能与江寇勾结之嫌,但凡在恭州的岷江之上跑船的人,大多数遭其劫掠的厄运。淮巳是这件事最大的主谋,宋寅罔顾帮务,惯于耽溺于醉生梦死,这些事您知道吗?”
“夫人,不要听他胡说八道!”环霁竭力想要挣脱开拾柒的束缚,可无济于事——她遽抬眼去望少主子路,他的面上掀起肃穆之色,注视着拾柒。
“宋府大多数人都对夫人的记忆,都驻留在您投井自尽的这一个片段。”拾柒以一道颇具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刘贞面容之上,“您藏在这里,一藏就是这么多年,是真的要有负于宋寅而选
择逃避,还是受了冤屈由此生畏,致使不愿意面对真相?”
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陡然崩裂的声音,刘贞原本娴淡的容颜之上咋然出现了一条裂缝。
气氛有一霎地凝冻,环霁的脸色很紧张,她紧紧观察着刘贞的面容。
眼看在前院里群魔乱舞的蓝衣客们就要摸寻到这里时,却听刘贞突缓缓启口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骗不了我自己,我依旧咽不下这口气。”
拾柒眨了眨眼睛,没有答话。
刘贞黯淡的目光有一抹光亮闪过,对着拾柒道:“虽然现在做些什么事,都显得徒劳,都无济于事,但这个地方,”她袖袂之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指了指心口处,“一直在隐隐作痛,我真的是有些不甘心。”
在夜色里,刘贞的声音显得沉哑而枯槁,仿佛一个许久不言语之人突然开了口,予人以心悸之感。
“夫人,既然您不甘心,那么先请把您的外衣先脱下来吧。”
拾柒这一句,将在场的所有人纷纷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