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未来得及考量清楚,却见夜猫仅搭一枝箭,一枝箭猝然抖出百数十道寒光,箭箭罩攻对方全身穴道,磬山虽未落败,可是运针吐纳之际,身形却不得不闪转腾挪,退了寻丈之远。
此时两方高低已大略可以测出,但磬山一生炼针,识人无数,自忖玲珑针法之上尚有数十余种奇招妙着未曾施展,哪里甘心屈服。当下襦裙上一尺云袖翩然翻晃,身姿轻盈,窈窕曲线频频若现,莲步在数尺之中踏鼓般错落有致。几转腾步,她的针式攻招犹如山之巍峨,亦如水之汤汤,尽在挺拔优美的妙态之中展现。拾柒愣愣地拍起掌喝彩:“磬山姐姐原来不仅会檀板,会易容,还会跳舞!美哉奂哉,其舞举世无双,古今罕有出其右者!夜猫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夜猫:“······”无言的看了她一眼。
磬山似在踏鼓为节,身姿变幻奇崛,力抢机先。一张一弛之间,她又吐一针,针气飞光分开两拨,一针直袭夜猫前胸,一针直戳拾柒要害处。这一招乃是寻暇抵隙攻入去的,谅夜猫本事再高,已来不及闪避抑或后撤,亦无法圈回长弓抵挡。若是磬山是个寻常女子,夜猫还可以以闲置一掌夺取飞针,目下却暂际无法夺针,闲置的那只手翻转在背,扯住还在陶醉舞姿的那个小人儿的手腕,把她转挪在背后。
“傻掉了?”
兀自陶醉的拾柒登时醒转来,顿悟是磬山用舞姿轻易魅惑了自己,不安地望向夜猫,心虚的收敛住了姿容,含笑观势。
夜猫在这死局之中,蓦地斜斜一转身,快甚猎隼——冷不丁,只见针光一闪,已削在他的背上。
拾柒见之心律险然不稳,她抓紧了夜猫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
却见他背后并无血光迸现,仅闻“噗”一声闷响,她破开几步上前去望——原来飞针扎在这厢的弓靫之上了。
“吓死我了,你玩‘草船借针(箭)’,怎么不先报备一通!”
磬山削中弓靫时,但觉那只弓靫之上涌出一股刚柔兼具的力道,这一针明明扎破铜皮铁骨,却戳不进那只破弓靫,心中便知不妙。
磬山应变神速,她双足相续而不并,针法飘缈而不乱。心间感知不妙,遂急急撤针后退。奈何,对方的弓靫竟将她的玲珑针如吞咽了一般,一时撤不回来。
夜猫拨出一簇飞箭,自他肋下穿过,倒刺过去,直取磬山腕臂脉穴。
此际,磬山如果不弃针的话,腕臂上不收敛力度,那么腕臂上势必要被对方的箭簇所伤。但磬山自从成为鸟笼以后,甚至在进入刺客团之前,她的玲珑针法便乃纵横于这片江域之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将玲珑针撒手之事,连想亦未想过,上次与夜猫交手之时没碰上,今儿倒当真碰上。
幸而她早蓄势戒备,扯下船帘以作武器,蓦地朝夜猫挥帘拦腰扫去。这一扫力蕴含她七成功力,夜猫武功再高,此际迫得他势必回弓招架。箭势一变,磬山之危自解。
弓靫乃妙器一件,吞咽玲珑针之举,凭半成之力运于此物之中,故此,方才会有刚柔不同的劲道抵消玲珑针下削之势。
拾柒晓悟夜猫转移心神替自己挡了一招,是以不得不运用内力。此际眼见他要抵挡磬山的扫力,拾柒咬紧牙关,决意帮上点忙。
未等夜猫出声,她便速速上前几步,抽剑出鞘,莫邪剑往飞帘处猛然三劈三砍,“飒飒飒”几声,剑光飞洒,剑身勉勉强强挡开了磬山的攻势,但磬山的凛冽余招,却随着飞帘缠上剑身,堪堪反噬至拾柒身上,一把将她罩入飞帘的攻圈之中。
“小妹妹,护主心切呢!”磬山施加在帘上的动作一紧,使出细软柔密的招数,将拾柒的莫邪剑一卷一收,拾柒那只握剑的掌亦跟着一牵一伸,亏得下盘根基深稳,整个人才未被叼鸡雏一般给磬山的收势叼过去。
拾柒回首喊道:“大人,快、快来帮忙——”话未必,只见他已然拉好一个满弓,弓上四枝箭似含风雷之声,光影如山,飕的一记利响——
“低头。”他道。
拾柒如言急急降下脑袋瓜子,冷冷箭光流转,打她天灵盖上飘移而过,瞬时扎入磬山四处要害。
拾柒忽然觉得自个儿成了一个饵,她用莫邪剑假意被磬山拖住,正巧磬山的内力也受其剑的钳制,两人的劲力抵牾的空罅,赋予夜猫弄一出“黄雀在后”之机。当是时,就此时此刻的形势,磬山怔了半瞬,忽地如有所悟,她收住急急暴雨般的内攻,身姿如漏滴一样缓缓仰起,与舫中箭音交错的离离水声、淡薄襦裙上悬系的红绳檀板于莲步之中拍碎的微鸣,磬山撤掉各式招数,含笑间倾身迎上四枝箭簇——
箭簇转入破声,似翻云覆雨的大手一挥,哗啦啦推倒了一场红尘梦,血色激荡肆溢,那位曾拍碎春声的女子,就于苍夜之中沉落玉陨。
拾柒瞳仁骤然收缩:磬山她为何不作任何顽抗?
她看着眼前的女子的面容如江水上的夜色一样缓落沉静,在那样的一刹那,一切的罪咎与立场,都值得在这一份沉静之中被鉴谅。
是以,她不禁地道:“夜猫大人,我觉得,磬山她其实没有这么坏,虽然人也不是很好。但我在与她接触的几个时辰之内,听着她的唱词,听着她拨弄的檀板之音,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子。虽然她在意自己的容貌在意得走火入魔,但她不失为一个俏女子,若是她是一位寻常的姑娘家,说不定我很愿意结交她这样的朋友。”
然而此话一出,磬山好像对着拾柒笑了笑,檀口中说了一句的话,却不是什么预料之中的怨怼,而是一句曾经言语过的:“小妹妹,我相信终有一日,成熟的你会推翻青涩的你现在这一番言论。”话音甫落,舫外传了窸窸沙沙的浪拍之音,音声如醉,她的气息便就此沉陨而尽。
“我们是刺客,是来杀人,不是来为人慈悲。”
拾柒忽然听到夜猫说了。这是他今夜所言的为数不多的话之一。
她旋过身,看了看他的一脸的寒漠,他眼中却是庶几快溢出来的嫌色,遂道:“我知道你在心里对我说什么了,你是不是在说‘连最基本的自卫能力也无,你这个影卫怎么当的,你究竟是怎么活至今夜’的,对吗?”
“贵你有自知之明。”夜猫言毕,对她抬了抬下巴,道,“去,将东西取出来。”
拾柒老半日才反应过来“东西”为何物,不由得脸红了一下,遂不怕死的问道——
“大人,你怎么不去亲自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