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州府甜津津、香喷喷、红馥馥、带浆儿新剥的圆眼荔枝!”
一座酒楼凭栏之上。
“沙棘!”一个少女脱下毛褐,头上墨发直垂肩脊,并无假髻长梳,她对着凭栏而望的一个少年,边微喘着气,便跺跺足道,“原来你在这儿哪,亏我寻了你这么久!”少年转过身,微弯一腰,算是对少女鞠躬。
少女以右手抵胸,头部稍稍向前,算是答了少年的礼。见少年又冷然地背过身,望着外景。少女就小步上前,云袖中的手指在少年眼前晃了晃,道:“你在看什么?”似乎知道少年根本不会吭声似的,少女扯了扯他的袖子,撅着嘴,道:“我好不容易跟你偷跑来恭州一回,可这里与南熏门的油饼店没什么两样,早知道我就不来了!都怪你!”少年似低叹一声,微微偏首望向少女,少女又道:“明日就我要回家,你可不准逃跑!否则,我叫杜公公把你的劣迹告诉番番,让番番下诏让你贬为——”少女食指点着下巴,思量着,但思量不出足以摄人的词,她一手抿揽着耳边发丝,索性高度概括,“反正就是要贬你就对了,听到没!”说毕,她的手伸入少年袖袂中,抓住他的手腕,不管他作何反应,就将他拉入房中,“这盘糕果很好吃的,专门给你点的,不准使用拒绝的眼神,我命令你吃完!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凭栏上的人影刚消失,楼下顿时驰过一匹飞马。
拾柒拭了拭面上的热汗与污血,驭马之时,她忽见前方一个间染坊外,置有数桶染料,几位杂役正抬起一桶进坊。拾柒见之,想起些什么,嘴角勾了勾。趁马身与染料桶相错而过的一刹,拾柒屈了屈背且咬着牙,膂力一施,一把捞走了一桶。
一个刚回身的杂役注意到,一边伸手一边疾追:“诶诶诶,你这人咋么拿走染料桶呐!——”没跑多远,他就被一阵风起云涌般的马蹄声震至一旁开去。杂役的眼前是鲜明的蓝色汪洋,汪洋翻滚着浪涛,一路挥刀往那个偷染料桶的人扑了去。
前端,只见两三位驭术成熟点的蓝衣客,他们的马匹距离拾柒的马,渐渐地不差一丈,半丈,移时,这截间距被马蹄越踏越小。眼看,蓝衣客的朴刀刀尖就要侵犯到逃马的□□了——
拾柒用余光扫了他们几眼,单手把染料桶捧在身前,佯作对后边三位咄咄的蓝衣客不甚在意。
逼近的蓝衣客把马阵划成一个倒三角围拢趋势。
围在左侧的一位蓝衣客,行将朴刀往拾柒的马身上戳一道血口子时,但瞧拾柒一个灵巧的盘马,左扭身,她怀中的一个木桶显露在目,她扬臂把木桶往自己的方向一撒一抛,木桶自右侧漫入他的视野,随后他的整片视野成了一片煋红的颜色,一阵刺鼻的气味袭上来——蓝衣客感到自己红幽幽的视线已然与地平线平行,而他所追逐的一人一马退出了自己越来越小的视野。
见一位蓝衣客被染料蒙瞎了双目,迫得坠马而倒,拾柒心中雀跃,而另外两位见到同伙的下场,不敢再围上前,各个小心谨慎地横刀挡目,仿佛生怕拾柒又在耍什么花招。
热滚滚的日色给阵阵懆风刮上东街里来。一个蒸馍铺子里,蒸馍贩子倚在凳上打盹儿。
一个脏兮兮的男童面孔,突然在蒸炉房的腾腾雾气之中冒出来,乌黑乌黑的两条小手,贼里贼气的扒开一只笼盖,夹棍似的往内一伸,正好夹住一块馍馍。男童兴奋地正要把馍馍往怀中一藏,忽的后脑勺一痛,吓得回身转看——原本打盹着的贩子,不知为何已立在自己身前,一手叉腰,一手执着木杵,喝道:“这回,你又偷了多少个,啊?!看我不打断你骨头!”说罢,贩子一棍全力挥出,男童急把馍馍往兜里藏好,肩缩身斜,险险避过一棍子。
棍子落在了笼上,发出“噗”的闷响,贩子的怒喝招来了房外几位偷懒的男丁,见他们慌慌张张地冲入房中,贩子两眉倒竖,指着蹦跶在蒸笼背后的男童道:“你们快帮我抓住这个贼子!”话音刚落,男丁就朝男童围扑上去。少时,蒸炉房内一阵鸡飞狗跳之声。
铺子外边。 “哎哟!——”男童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扔到了街道中央,身体重重吃了一跤,而那个馍馍自兜中掸飞了出来,落在了不远处。
他咬紧牙关,憋住身体的疼痛,不顾铺子里头的谩骂,以及众人怪异的目光,双臂在地上一起一伏的缓缓爬着,爬至馍馍前头时,正想拿——
忽而背后如某个高官显贵被抄了家一般,轩起了一片哄哄闹闹之声。人群躁动了起来,无数的脚四散开去,那个馍馍终是免不了被几人踩了几脚的命运,变成跟男童乌黑乌黑的小手一样脏,不过,没关系,它还是能饱腹的。
他望见日光照在馍馍身上,发出令人馋涎的色彩,一时忘记了爬起来,而是把馍馍捧起,张口咬了一口——
半丈开外,拾柒的奔马撞了上来,她定了定神,街道之中怎么会有一个小男童儿!她高声对他道:“让开让开!”
小乞儿的身体竟纹丝不动,拾柒来不及勒马,用马鞭狠狠抽了几下马屁股,奔马委屈得长鸣一声,那四只马蹄就腾空从小乞儿的身上跨了过去,在她还没离去多远,男童方才起身,一瘸一拐的缓行,却见他的一侧,一拨势如汪洋儿般的蓝衣客庶几要轧过他,他的处境跟他手中行将被咬的馍馍一样危急!
拾柒倒抽了一口凉气,双脚将马腹猛然一夹,手中高高地揽扬起缰绳,只听马匹长嘶一声,双前蹄于半空之中旋了一出角度,返身载着人踅了回去。
待小男童的嘴巴与馍馍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指之遥时,他的后襟倏然被无故的后提起来,一通马蹄声碎,错眼之间,他的身体腾了空,下一瞬落在了一个马背之上。男童手中的馍馍因之落在了地上,原本糊黑的色泽又教几只马蹄给踏了数脚,显得更黑了:“呜,我这一日的伙食······”
他的话未讫,视野之中蓦地涨起了大片的蓝色人潮,良久之后,他才看清这些蓝色人潮是一位一位身着蓝色衣物的人,他们手执森亮森亮的刀,齐刷刷地朝着他所在马匹挥刀而来!
男童适时才对自己的目下的处境反应过来,他的视线落下了,一个因剧烈奔跑而上下摇摆的马屁股,还要一个因风飘飏的黑色马尾巴。
“小子,抓稳了!”他的背后传了拾柒的声音。
男童没弄明白她这话啥意思时,却见半丈开外,一匹马之上的蓝衣客拿着一把刀赤裸裸的对准他的面门!
男童的瞳孔之中,这一把刀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骤然增大,眼看就要把他的眼睛给削掉了,他惊惧地下意识猛拍马屁股:“你快点!后面这人的刀都碰到我的眼睛了!”
被拍了马屁股的马:“······”
它不爽了,一个身驱大震,四蹄朝后一蹬,走起了曲线的路程,马背上两人的五脏六腑庶几被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