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出一个巷弄,拾柒打马奔至一端,方要往隔壁一个巷道钻入之时,前头倏有一肩上搭着汗巾的赤膊男子,扛着一截木梯经过,拾柒心间发憷,然身体快过意识,做出反应极快之举——她迅疾一把掀身而起,双腿猛地跺了一下马镫,速速自马背上一跃而上——而那个扛着竹竿的男子,被一记凭空的马嘶吓得僵立不动,一瞬之间,骏马四蹄揩了油一般,居然自男子的梯下溜了过去,一个人形的黑影在他天灵盖上翻了下来,即将落地之时,却刚巧落在险险窜出的马背上。男子没得及看清一人一马长什么面目,他们已彷如一道闪电般遁形了。
“发神经啊!”男子重新将梯子吃劲地扛在身上,“这里又不是畋猎,没事跑什么······”
他话未毕,又突闻数声嘶鸣,旁侧的巷道之中一霎地飞出数匹马,与最初那一个人的身法殊途同归——无数只马蹄堪堪打他的天灵盖上疾驰而过,齐齐稳稳地落在数尺开外的地上,掠起约莫半人多高的风尘,风尘使巷道之内一时“乌烟瘴气”了起来。
即将摸索至出口,但后方的马蹄声紧紧逼近而来,拾柒捻了捻眉心,袖中还剩四根金针。
追逐的蓝衣客口中忽来了一喝着:“你打另一侧追,包抄她!”后边一个蓝衣客瞬即打马往旁驰驱而去。
半刻之后,追影有了成效,拾柒终于见到了前边一个强光处,强光晃了晃她眼,正当她准备疾驰,倏地斜刺里杀了一名蓝衣客出来,直直捱了前方的路,拾柒的余光往身后看去,那几个穷追不舍的追徒也正巧距她的马匹不逾半丈。这下真可谓是前后夹击,插翅难飞。正当前边那人冲来之时,拾柒没有用剑,她只是朝那人一挥袖,一抹金光戛然擦过半空,那人是掉以轻心,还是动作慢了一拍,致使让拾柒趁虚而入,总之终归没能挡住攻势,少顷,整个人就歪歪地自马背上摔落而下,身体虽能动,但动作较先前迟缓数倍,故此,身体一直是匍匐在地的狼狈之态。这个场面的发生仅拘于一秒之间,下一秒,拾柒身体扭绳似的,将正面转至背后,她袖袂缥缥,一起一伏,朝蓝衣客扬臂震袖,似要故技重施——
那几个人以为拾柒又抛施金针,原欲撞前的奔马,此际纷纷来一个急刹:“小心她的暗器!暗器上抹了什么麻醉散!”
这一声线阻扰,唬得追徒无一不挥刀迫后避开。拾柒正身摆正马背上姿势,一把牢牢揪住缰绳,狠狠夹住马腹,前方即是车毂的川流不息之地,也就是出口!出口处的两端有三两个蓝衣客守着,拾柒牙龈紧咬,不退反冲,随着一段蕴势的助跑——
巷口之外,破空之中蓦地崛出的一记崩裂般的马蹄声!拾柒“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拦腰剖开数个挡道者的胸腹,莫邪剑在掌上走了一个顺水推舟之势,连着一路左劈右削,剑势丝毫不拖泥带水,上一剑刚削开一个人的胸口,下一剑就紧接着斩裂另一人的肚腹,剑无虚发,招招相连,几个招的路数似乎可连成一条通畅无阻的弧线,熠熠剑光顺着声声马嘶,堪堪冲上路上的人嚣沸腾当中。拾柒仅闻那几人惨叫几声,胸前的血吐出几尺之高,也不知溅到她背上没有。
因拾柒自个儿的窜逃,街衢之上登时乱成一锅粥,人声炸得四处皆是,逼得她心脏骤得收了一缩,眼前人浪一翻高过一翻,她不得不“让开!让开!让开!”地吼着。因拾柒忘记把剑收入鞘中,那柄舔了血的莫邪剑让许多挑担的走卒吃了几吓,哆哆嗦嗦的弃担而逃。
拾柒心中浮起一阵没来由的担忧,她这样算不算街头闹事啊?会不会惹来官兵缉捕?如果真是这样,她要真的被抓住,谁来将她从牢狱就出去啊?呸呸呸,怎么净想着自己有牢狱之灾呢!
马势如一阵千里快哉风,甫一出了巷口,拾柒她自个儿虽揽住马缰加以控制,可少不得横冲直撞几番,影响大街市集正常的日常秩序。拾柒在大街之上好不容易控制住了奔势,她忍不住揪起前襟,在鼻下闻了闻自己的衣衫,嘶,血腥味不是一般的重!就在她准备理理衣衫,回客栈,冲个畅快的凉水澡时,后端人烟麇集处,又飘来了一个金嗓子:“快阻止他!”可不正是淮掌事本尊。
拾柒咬牙切齿地调转马身,两丈开外,这条南街的市集门客雀罗,氛围阒寂无比,贩夫走卒提前打了招呼似的,悉数将吆喝声一辍,谈笑声一息,斗鸡声一止,走犬声一停,叫卖声一断,蹴鞠声一收,樗蒲声一敛,此条街衢万声齐喑,万戏齐落,究可哀啊究可哀!一派“我劝市廛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海”的格调。
淮掌事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以百计的蓝衣客,真不知为了一张破地图,至于动用如此大的人力吗?一个中年男子何必跟一个少女过不去呢!有这么一刻,拾柒觉得自己干脆把地图——这个烫手的山芋扔掉算了,但经过拜谒念庵师叔一事,意味着地图对接下里的线索调查是有裨益之所在的,切不可言弃!
她虽然不晓得这只猫为何让她独自一人来执行此任务。于今,自己甩出了这个烂摊子,自个儿能不能收拾好,全须全尾地回客栈,这就是一个大问题。再回客栈之前,应摆脱掉他们才是。但,经过方才的较量,她亲身感受到,蓝衣帮的那个粘人功夫是名副其实的!
淮掌事仰着头颅,几欲鼻孔瞪天。拾柒仔细睥了睥这厢的五官,他生成一副倒扣齿,抽屉把子嘴,抬首中道貌岸然,眉眸里有一种擅打如意算盘的精明。对此,拾柒扬声戏谑道:“淮掌事,你所培养的喽喽是不是都师承于你?不然,为何一个一个对我都这么‘如胶似漆’呢!”
“那当然,我们的蓝衣帮一向以‘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千里追踪’而驰名,凡被我们盯上的任何一人,一个都逃不了。臭小子,识相点,就把地图交出来!还可让你死的好看一点。”
“我觉得你们这儿名号华而不实,不大适合我这种偏好返璞归真的,”拾柒耸了耸肩,把莫邪剑送入鞘里,“不如,我给你们换一个更贴切的,就叫做跟屁虫,或者鼻涕虫,你觉得如何?”
“哼,你的剑再厉害,轻功再快,实力纵是有千里之堤之势,但也将会溃于蚁穴,”淮掌事隐然一笑,抬袖捋了捋白须,“我们的蓝衣帮,便是这种将你攻溃的力量。”
“等一下,”拾柒打量了一下对端的蓝衣客,未见到记忆当中那个狂妄自大的身影,遂道,“话说回来,蓝衣帮的大哥雄大呢?都老半天了,我咋没见到他的人呢?”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雄大自从断手之后,就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淮掌事提及此事就仿佛看了一种屈辱,他不再废话,直接命身旁的蓝衣客御马朝着拾柒扑杀过去!
拾柒嗤了一声,道:“啧啧,他故意不想醒来吧,毕竟当众遭受到了这种‘恩泽’,绝对让他无颜面对下属。”随即调转了马首,双脚倏然发力,朝北街的方向疾溜而去。
“快追!”随着淮掌事一声暴喝,数百位蓝衣客阵势如雷,瞬即之中分出三拨,一拨往西,一拨往东,一拨正面往拾柒奔逃的方向直攻过去。
北街的街头之上,行客绰绰,酒家喧腾,百倌吆喝道中,气氛热闹非凡。却见街头尽处燥来一阵马嘶呼声,一个带血的少年身影驭着马呼啸而来,众人退让不及。当是时,道路中央,有一辆锦饰荣贵的马车,正与拾柒所乘的奔马相向而来,拾柒勒不住马,马首居然倔得不侧拐,就这么鼻孔喷气得朝马车冲过去!失控的马匹摄得车夫避让时连马车中人也不管不顾了,就在马匹与两匹骖马相撞之时,拾柒捏了一把汗,跃身从马背腾起,扑身纵入马车里——
凭闻空气中落下“噼里啪啦”一记毂折轴裂的呻吟,车中人连“啊”也来不及“啊”上一声,就被拾柒护住着翻出车外。
拾柒见她护着的人是一个描脂似琢的姑娘,姑娘的神情是半惊半吓,许是被摔疼了,拾柒登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连番道歉,没等姑娘自个儿回过神来,她又速速扯过马缰,翻身上马,速速奔逃去了,连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小姐,你没事吧?”好半晌,待一众蓝衣客驰过后,一个侍婢打扮的侍婢便心急火燎地小跑过街道,将她扶起来,询问伤势。
“我没什么事,只是那个小公子······”姑娘双眸望着马匹奔过的方向,有一刻的出神。
西街的街头,纵目所望,人烟较北街稀少一些,但吆喝声仍旧不辍。
“查梨条卖咯!查梨条卖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