磬山眉目之下的双眸有一分风声鹤唳的意蕴,她沉袖放下茶盏,将身体后挪两尺,腰身一屈,将脑袋磕至了地毡之上,如稠墨一般的长发在毡上肆绽,恍若幽蕖一蓬一蓬扑入观者眼帘。她这个大动干戈般的行止博得饕餮一笑,他轻轻地“呵”了一声,指腹轻抚着榻案之上的茶盏,磬山手指的余温仍驻留于茶壁之上,他遂循回摩挲着,且道:“磬山,执行任务之前,我送给你了六个字——毕其功于一役。唯有如此,才不至于着了夜猫的道啊。”
“大人,夜猫未去窃图,这种事端是磬山始料未及的。他以不为做一种为,其真实目的定意在离间我们和知府冯邢时的关系,”磬山未收到饕餮的眼神示意,故一直保持着俯首跪地的姿势,“其后,他可借机拉拢冯邢时的势力。秤砣虽小压千斤,冯邢时对我们造不成致命威胁,但倘若为暗鸦所利用,冯邢时迟早是一种祸患。”
“磬山,其实你很聪明,”饕餮俯身将她温和的扶了起来,语气与他扶人的力道一样温和,“就因你见事太明,做事则失其勇。”
磬山无意之间受到了饕餮的臧否,心中小有波澜起伏,她借着饕餮力道将身体顺势依偎在他身侧,微蜷着双手在他的肩上捏了捏,软声道:“大人所言,磬山铭记在心,其实,磬山此回前来不单单是给大人请罪的,还有另一要事呢。”
“哦?”饕餮偏过首去,面具上的双目在磬山的容颜上流连着,笑道,“你为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白髯客。”上一回饕餮提起过种拾柒的仇家,磬山私下去遣人将他主仆俩给寻来了。
“知我者,谓我心有何求。”饕餮抬腕曲指,手指摸了摸磬山的粉颊,他的手指照样是冰冰凉凉,甫一触上她那带着温感的面颊,一种隐微的电流自他指间流过,让她的身体颤了颤。
磬山想报之以一些缓和气氛的行动,奈何,她脸颊上的那一份凉意如蜻蜓点水似的,稍触即逝,换来了饕餮一句话:“你的做的很好,算是将功补过吧——如此,你可将白髯客请入舫内,我今下倒是很想见见这位所谓的仇家。”
榻案之上的茶盏,盏中茶液的倒影,倒映着磬山那一抹魅影暂行离去,须臾,她又复挪玲珑步,身姿婀娜,藕臂秀指轻扬而起,撩开一侧的簟帘,簟帘之后,来者的步声如一根巨木楔重重凿掘入船,而茶盏中的茶面随之产生细微的涟漪,茶液如筛糠似的发生震动,倒影中那个戴面具的男子,他的姿势恢复成斜倚在榻的疏逸舒兴之姿,目光扫了一下茶面的晃动,尔后抬起,一步一步落到了来者的身上。
“你就是鸟笼的饕餮?”来者生着满面的白髯,面部的轮廓极其分明,尤是那颊上两个连如沟壑般的高颧骨,以及垂下的两杆儿雪色粗眉,二者之兼和,融生出一副大可与饕餮面具相埒的凶相。
其正是白髯客。
饕餮只见其人,又闻其声,且其声如铜钹鸣锣一样,庶几快响彻画舫内外。他笑了笑,自榻上披衣起身,却不出身相迎,仅是颔首略略地示意了一下,后道:“老先生,您便是白髯客吧,今日冒昧邀您至敝舫内,奈何敝舫与寻常庳湿之地无二,门面委实寒碜。是以,今此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您海涵一下。”
“别跟老夫说着这些有的没的,往不好的地方说,老夫就是一介莽夫,不喜撑什么台面,也招架不了什么虚与委蛇的客套,今日你请我来,有事就说事。”白髯客的炯目冷撇了饕餮的面具一眼,隔了半晌,他又启齿道,“还有,‘饕餮’这个名字老夫听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但没想到是你这种毛也没长开的小雏鸟,哈哈,鸟笼里关着的是不是都是跟你一样的鸟,连一只像样的兀鹰都没有?”
白髯客嘹亮的话音在静谧的舫内四遭流动着,搴帘的磬山将簟帘放下,她款步经过白髯客身侧,边行边笑道:“老先生,不知你可有听过‘单则易折,众则难摧’这句话?对老先生而言,笼里雏鸟是多了一些。但于我们而言,齐心同仇,方能得道多助。如老先生惯于孑身一人去冲撞暗鸦之愚勇,独尝因失道寡助致败北而归之果,这些举止,鸟笼可能恒然无法达到呢。”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女子!看老夫把你的牙齿拔掉!”白髯客闻罢瞬即白眉倒矗,他见磬山行至他的前端,故猛地抬掌甩袖而疾袭过去!
下一瞬,他的手掌遽被在一只白皙的手掌轻松地钳住,这一只手掌生得极是完美,没有薄茧,没有丝毫伤痕,手背上的骨节分明突出,苍蓝色的毛细血管在手背之下微微显露,手指的形状介乎成年男子与青涩少年之间。这只手的温度极冷,冷得白髯客的手掌蓄满的攻势顷刻之间被凝冻住了四成。
“老先生,您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不知何时,饕餮挡在了磬山与白髯客之间,他单手负在背后,单手简易地化解了白髯客的乾坤掌势,接着缓缓前进了一步,致使白髯客与他不足半尺之隔。
饕餮的嘴唇在白髯客的耳廓旁侧停驻,接着他的嘴唇动了动,低语了一些什么话。
白髯客的伸出掌半滞于空中,他的双目由方才的局怒,转嬗为惊异,待饕餮退开身去,他才对着饕餮道:“此话当真?你这毛头真没诓老夫?”
“老先生,你需要寻种暗鸦复仇,我们需要除掉暗鸦,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按今下之情势,我们则是各取所需,各得其所罢了。”饕餮言讫,转过身体,命近旁噙笑观戏的磬山去给白髯客斟茶,磬山过领命后,横了白髯客一眼,扭着腰,莲步生香,给他取茶壶茶壶斟茶去了。
“对了,”饕餮步至榻前,思及什么,复转过了身,朝着白髯客道,“后晚子夜时分,夜猫会带着种拾柒去宋府遛一遛,不知老先生可有兴致也带着你的小昆仑去遛一遛啊?”
“宋府?”
白髯客炯目一眯,他没有直接承应下来,而是反问道:“据老夫的听闻,夜猫此人的行踪素来低调,你是如何清楚掌握他的行踪的呢?”
“老先生,您对你真正仇家的掌握,之如我对夜猫的掌握,俱存有一定的共性,不知老先生以为如何?”
“小伙子,你的毛虽没长开,但嘴皮子的功夫却不一般!”实际上,白髯客心下对饕餮适才能轻松化解他那一招乾坤掌力之事耿耿于怀,他暗中摸了一下饕餮的手腕,虚虚琢磨了一下他的骨龄,甫一琢磨了一下,没想到他的年纪只有······
他与赤鬼根本不一样,后者确确实实在伪装自己的年龄上做了不少功夫,但前者丝毫没有任何掩饰。那么,这个人体内深不可测的内功修为,竟直接能与他的那几十年的修为相抗衡,这算不算是大器早成?在一点上,令白髯客心中暗暗地不由得生出几分嫉妒。
不过,寻常大事切不可一拖再拖了!
哼,待他见了那个种拾柒,顶让她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