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送走了白髯客之后,饕餮复斜倚在榻,敛上双目,道:“最近,你的那位爷怎么样了?”
磬山笑,她的笑靥带着一种揶揄的意味,她本身蜷身在近旁之处,听了饕餮的问话之后,遂挪动着双膝,挪至他的身前,将她的面部安置在他的腿上,饕餮知道了她什么意思,也抬手揽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端着茶盏,道:“美人放心,我不会待他如何,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他的‘雪中送炭’呢。否则,对夜猫的行踪,我们也不会掌握的如此清楚。”
“大人,因磬山此回在冯府守株之举,夜猫定是生了疑心,免不得要怀疑到他身上去。”磬山的脸颊贴在饕餮的膝上,她身上的清氛如轻雾漫上了饕餮的鼻翼。饕餮的手在她的肩上安抚性的摩挲一下,笑道:“亏你如此心疼他,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后夜,磬山就不去宋府了,因有白髯客做饵,磬山再去就显得多余了。”
“美人怎么会多余呢?”饕餮啜了一口茶,“既然是你的要求,就允了吧。后夜去陪陪小鸢珠玩玩先,她因沙棘之事生着闷气,正巧缺了你这个知心姐姐呢。”
——
后夜,亥时牌分,宋府前院。
夜,黑得可真够瞧的,这一日无风也无雨,就是那个深渊般的夜空显得较平日要可怖一些,满穹黑黢黢的夜色,恍如陈年干死的苔皮,倒是衬得府邸之内的灯火分外耀目。其实,府邸中廊檐之下那一个一个挑着风灯的蓝衣客,他们挑着的风灯实在照不亮些什么,也就因着这一团团晕蒙的灯火,把府中所有的黑暗角落全燃亮了。
这一些蓝衣客面容上虽挂着核桃般大小的黑眼圈,但神色却煞是肃穆与严峻,其中有一个嗓门极度嘹亮的蓝衣客,搓着手大骂着那些打瞌睡的人:“你们这些懒狗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一个一个缩肩踏背的像个什么话!全他妈的都挺尸了是嘛!”
那些守候的蓝衣客心不乐意的被那位拥有大哥地位的人物点名,这大哥有一条尖亢的嗓子,在这个深夜里就如鬼掐了颈脖似的嚷吼着,将听者潜意识里的睡意都卷走了,余下一些身体上的惊悸、颤栗的情绪。
“你,你,你,你,还有你——”在灯火光芒旋动的照彻之下,大哥卷着舌头指着他面前那一众蓝衣客,低喝道,“跟我摆啥什么表情,摆谱嘛这是?你们这一个一个跟个僵尸似的,眼睛要努睁圆瞪,这样才不至于放走眼前任何一个可疑的东西!”
在三个时辰之前,淮掌事就跟他说了今夜暗鸦组织的夜猫会来窃地图,他身为蓝衣帮的大哥可谓是摩拳擦掌,热血奔腾,似乎他等待这一夜很久很久了。此刻,他在府中内外安置满了人力物力,甚至连猎犬也放出来了!冯府侍卫的伤亡血案,可是活生生的参照,据说夜猫未能窃到知府的地图,就拐了一个道子,打起了来宋府窃地图的主意,这个消息是饕餮大人躬身来说的,他还说届时夜猫现身之时定有一位武林高手前来襄助他们蓝衣帮。
哼哼,什么武林高手!他们蓝衣帮可不稀罕呢。
大哥挺着腰板儿,在一众蓝衣客面前来回踱步,单手负于背后,另一手指指点点地道:“那个冯邢时的侍卫没用,所以让夜猫有机可乘,将他们抹了脖子。那咱们蓝衣帮呢?今夜咱们的成败在此一举,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我相信大家都是有志之人,生活不能没有目标,所以,今夜我就代大家先定一个小小的目标——将夜猫这个东西彻底擒住,并取了他项上人头。咱们看,这个小目标很简单吧?就把一只猫给宰了那般容易!”
“简单,简单!大哥英明!大哥说的都对——”一群蓝衣客盲目地附和着。他们听过暗鸦于江湖之中的名头,但没真正见识过,所以当眼前这位大哥带头鼓舞士气之时,他们精神之中的睡意也劝退了一些,多了几分平素没有的血液贲张之感。
在前院之中守着的人足足已达满百之数,也就是一百人左右,前院的地儿足够大足够宽敞,但一百多人分散守卫,直接站在那儿,这空间不说摩肩接踵,至少亦稍显得拥挤了些。大哥抬目瞅了瞅天上的月影,月影出乎穹空的东山方向,徘徊于几颗疏星的淡影之间,还有几些时辰,夜猫也会来,目下应是振奋蓝衣帮的士气要紧。于是乎,检训玩完眼前负责前院的蓝衣客们,他登时抬脚朝内院的方向走去。
但没走几步,他就撞见守着院门的一撮蓝衣客,大概三个吧,他们站没个站的样子,守也没个守得样子,身影歪七扭八,并且还在交头接耳,喁喁私语些什么劳什子。大哥那火气呀可是一下冲着脑门上来了,喝道:“你他娘的在搞些什么?”
那些行为在开小差的蓝衣客觳觫一怔,看见自家的大哥怒得七窍生烟,立刻站好了。
大哥几个熊步跨上前去,拿峻目盯着每一个蓝衣客的脸,并在他们面前来回踱着步:“你们——”他的嗓子一时吼得有些哑,顿时使唾沫润上一润,“罢了罢了,总是呵斥你们也不好,怕落了个‘再而衰三而竭’的局面。”
他看着面前的四个人,先在第一个人面前止步,扫了他一眼,第一个人生着个冬瓜肚,大哥瞟了他一眼:“今晚吃撑了是不是?谁让你吃这么饱的?待会儿干活儿的时候有你好受的。”第一个人看了看自己的冬瓜肚一眼,蓦然无泪,身体发肤授之于父母,他的肚子天生就是个冬瓜儿样,这与吃不吃撑没啥关系啊。
姑且称第一个人为冬瓜肚,这冬瓜肚受训之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径埋着脑袋瓜子,俨然是个吃了棍棒的顽童模样。
大哥吮住嘴皮,见着冬瓜肚认罪态度良好,遂放过了他,熊步右挪,来至第二个人前,这个人的块头挺高大,似一株被揠起来生长的苗,营养不良的黄脸,瘦梆梆的身子骨,但这个骨瘦如柴而造就的身体,比大哥高了近乎半尺,让大哥不得不以仰视的角度看他。这种仰视的角度令大哥不爽,在蓝衣帮里,从都是别人仰视他,他就压根儿没有仰视别人的道理,于是他道:“小子,你的脑子是不是都拿来长身体去了?没个智商,看见我了也不曲个身表示敬意,要打算造反了你?”说着,他抬腿毫不客气地踹了这个人一脚。这个人闷哼了一声,跟冬瓜肚一个样,不敢出一气。
第二人就称作瘦高个儿吧。
大哥的目光撇过瘦高个儿来到第三个人面前,也是守院门的最后一个人。
这个人就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身体特征,模样生得比前连个人要标致一些,是个少年。少年肚子不挺,身体也不高,可大哥需要埋下首来俯瞰他,因为这个少年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处。少年看起来很孱弱的样子,眉宇之间都较女气,似乎不经训斥就可以昏过去似的。他面目上唯一的特征就是一双眼睛,在夜色的照拂之下能反射出几丝光芒来,目前,这个少年正在拿他这双眼睛来望着大哥。
“大哥,”少年先他一步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训我。”
被少年这样一抢白,大哥口中的话被一诧地摁住,他乜斜了少年一眼,这个少年好像是个新来的,没什么印象,倒是有几分眼熟,碍于事物冗多,大哥也没去细细忖度,目下为了挽回自己的尊严,如果将自己的行动直接承认,那就让少年得志了,是以他就道:“干嘛训你!你说这话皮痒了是吗?皮痒了就让其他人给你挠挠!”
“大哥真会说笑话,小弟身上又不长虱子,为何皮会痒?”少年低声反驳道。其正是拾柒。她伪装成了一位蓝衣客,混入府内。这一回的伪装,有了夜猫的点拨,成功率大大的提升了。蓝衣帮在新招雇的一批新人当中,恰好有一位年岁与拾柒差不多的少年,这个少年名叫桹桹,拾柒盯了桹桹有一些时候,摸透了桹桹的生活轨迹,并且他有小偷小摸的习惯,每日宋员外与淮掌事用过三膳之后,他总会独自一人去堂厨顺走一些食物。拾柒就于半日前趁这位少年独自一人去堂厨之时,用迷药将其给弄昏了。这种迷药刚巧是一个晚上的量,够桹桹睡至明日的破晓时分了。
鉴于此,拾柒目前的身份是桹桹。
此时,她虽是低声反驳了大哥,可刚好话音是大哥能听到的音量,大哥生怒了,可是这怒对着桹桹一个人发,就不免有一些人在背后斥他以大欺小。所以,要训人,这得一起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