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离内院,乍来至高墙之下,郭雨便被一阵熏天刺鼻的血腥气息给吃了一恫,此处横尸遍布,仿佛经过了一场白热化的血战,墙上皆溅上了寒森森的血意,似连墙披上了的一件色泽黯淡的袈裟。他们无处落脚,目光隔着一堆分不清是自家侍卫还是敌方同党的尸体,拨开了一重一重的血气,看到了对端的墙角之下半跪在地的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少年。他浑身是血,面部朝着地上,似正在慢慢运功喘息着,其右手紧攥着握柄,剑尖朝下支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大哥,正是这个贼徒闯了二姨娘的屋子!现在他还杀掉了我们的人,实是罪不可恕,人人得而诛之!”大牛给这个场面给刺红了眼睛,他弄不清这一出遍地狼藉的局面,直觉眼前那个贼徒甚是可恨!
这种局面也远超了郭雨的预料之外,他的太阳穴突突地暴跳,正要上前缉拿住这个罪咎可谓是罄竹难书的贼徒——
却见一个身姿清寒的男子无声落在了少年身前,将他扛在肩上,忽地几个起落,自墙端之上消失了。
这个男子,正是夜猫本人!他虽是背对着郭雨等人,但从他那黑暗的气质能够明显感受得到,他绝对是夜猫无疑了。
郭雨本身也会施展轻功,他盯上了夜猫和那个少年,这是他守卫一晚上的成果,那肯轻易放过,就要上前穷追。不知何时,数只夜鸦自墙端低掠而来,赤瞳,长羽,低鸣,他们打郭雨的脑袋上方偏斜而过,数枚墨羽落在他的眼前。郭雨一个抬腕箕指挑住了一根墨羽,在抬首看着那些夜鸦,它们已然遁迹于夜色的核心处,杳然无踪。
此时,身旁另一个侍卫拦住了他,“大哥,刚刚冯大人让我来传令于你,切忌去追夜猫,随即遣散布守的侍卫。”
“大人为何会出此令?”
“因为大人的地图并未遭窃。”
“怎么会这样?!”
郭雨倒抽了一口凉气,夜猫居然不窃地图,有几个原因:一则他来府另有目的;二则鸟笼饕餮那信息有误。
他的胸口一阵燥闷涌上,也无暇多去纠结夜猫到底有什么拐拐绕绕的目的,他现在最大的火气,是因鸟笼而起。
天上皓月自云间中出,府邸的这一出闹剧尽收它眼底。当然,那两位逃匿的人,他们的踪迹也收入它的眼中。
拾柒虽是如一只被掏空了内力的瓜瓢,但身体的感知还在,当夜猫扛着她离开之时,她先是怒喜交加。怒的是夜猫这厢见死不救,喜得是他后来又来“赎罪”来了,这一个怒火被后一个喜气给冲熄了。目下,鉴于她一直处于被扛着的境地,五脏六腑真可谓是“胃流涨腻”、“翻江倒海”,于是乎,在某一刻,她央求地道:“大人,你放我下来吧!”
夜猫也不客套,没有任何犹豫,肩一斜,手臂一松,就这么将拾柒给放下了去。
拾柒虽是这么要求夜猫放开她来着,可也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腰间少了一重束缚,重心直愣愣地跌坠,整个人跌至了地上——当然,并非她的腹部着地,而是臀部先着地。拾柒痛得龇牙咧嘴,她看着惬惬意意地窝在夜猫怀中的黑丫,再反过来看看满身狼狈的自己,想着同样是都是一条命,为什么待遇如此悬殊?
心中忽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如游丝一般,游上来牵住她的神经:“哼,若是下辈子投胎,我绝对绝对要做一只猫,让别人好生伺候着我——而且这个‘别人’不能是别人,必须是走在前端的某一位伺候某一只猫的臭猫······”
拾柒是这么想着,也是这么说的,而且说话时的声音还不小,这原本属于碎碎念的怨怼,这下好了,全悉数暴露在行于她前端的那一人一猫的耳廓之中。
夜猫听罢,嘴角噙起一抹哂意,而眉宇之间的一些凝结疏解开了去,但眉下一对双目仍是清寒如故,他稍稍顿步,侧过身睨了拾柒一眼,拾柒呢,她正一边揉着臀部,一边以龟速的步子缓行。她无意的抬首,就正撞见夜猫的回望,他这厢不知为什么不走了,居然回侧过身来回望她,难道是他听见了她方才那种“滑天下之大稽”的话?这么顾虑着,拾柒也不敢向前走了,匆匆刹住步子,疼痛的臀部也还不好意思揉了。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我刚刚那句话有些大逆不道,”拾柒正儿八经地道,“为了免大人听后折寿,恕我就不重复了吧。”
“之前在府邸内,说自己的命绝不由天定,现今又把自己的下辈子寄托于投胎一事?”夜猫凝目望着她,这一句话应该是他对她所说过的为数不多的——含有一定感情色彩的长句子,“种拾柒,你不觉得你自己很矛盾?”
“夜猫大人,你······”拾柒被他这一句反问给问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这句问话难回答,也不是他问这话时的语气很寒冷,而是——“大人,你是如何知道我说过这句话,我记得没有对你说过的啊······等等!大人,你之前是不是假装丢下我,接着藏到墙外偷偷留意我的生死?否则,你又怎么知道我又说这句话呢?”
“喵呜——”夜猫怀中的黑丫举了个大大的爪子,肯定了拾柒话中的猜测。
夜猫欲启唇,拾柒先一步遥遥抬手止住他:“行了行了,大人,你就别解释了!身为您的影卫,我都懂。”
夜猫抿了抿嘴,看着几尺之外的拾柒,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猛吸了一大口空气,又匀吐而出,徐徐道:“大人问话的用意,我都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候的确是很矛盾。但下辈子我要变成一只猫,可能是因为我这辈子没有被人慰藉过吧。做一只猫多潇洒多逍遥,不用曲意讨好别人还能得到主人的喜爱,又成为真正的自己,遇到危难时,主人总会及时来帮助它······”最后的话,拾柒越说越小声,越说越没底气,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夜猫的视线好像没有离开过她,他那一道掺了沉沉重量的视线,寒凉,沉着,平静,却这般毫不掩饰的轧在她的身上,引得她左胸口处那个扑腾的地方发生了悄然的悸动,这种悸动在万籁俱寂的长夜之下显得这样清晰,这样突临,这样汹涌,它令她难以漠视与遗忘。
呃,她是不是得罪他了?还是得罪了黑丫?亦或是把他和黑丫都得罪了?
“你才多大,随口就把‘一辈子’三个字提出来。”一通空白的静默之后,他道。
“这个‘一辈子’与年龄没多大的关系,我是这么理解的,”拾柒的视线也触上他的,清了清嗓音道,“我现在是多活一天算一天,因为没人能保证我哪一天不会被抹脖子。尤其是这柄剑所牵扯到那个大仇家,只要这柄剑还在我身边多一日,那个大仇家随时有可能找我寻仇,我自知自己根本拼不过他,他若是玩真的,说不定我就会一命呜呼了吧。且外,大人,我有一个方面绝对不如你,那就是我不能像你把未来看得那么长远,把世界看得那么大,毕竟我的未来就是现在,我的世界也就这么大,所以——我没有权利去肖想‘一辈子’这三个字究竟能有多么漫长。”
拾柒说着,看着静静倾听的夜猫,问:“大人,你懂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