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人,你别残忍地抛下我一个人不管好吗——”
想起夜猫方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抑扬顿挫都是有感情色彩的,但将它们悉数拼接起来,就像是一碗捞了大量山椒油的米饭,她咀嚼得面部扭曲,筋肉抽搐,眼角迸出了两流热意,这股辣劲是直摧心城的辣,辣得令人诛心,辣得让人绝望,同时又辣得令人愤怒。
什么叫——“这便是你的命”?
她种拾柒的命运,难道从爬不上墙的伊始,就真正地掌控在眼前这一众侍卫的悍刀之上吗?那真是笑话中的笑话了!事有难为而为之,夜猫的这句话算不算对她一句明褒暗贬的恭维?也就当他是在含蓄的恭维她吧。不错啊,她不懂什么巧技,习惯和他人硬碰硬,即使有时候自知实力绝对拼不过对方,但也尝试的去拼上一拼,不管胜算不胜算,不管什么天时地利人和,她一旦心血来潮了,就会去把体内这一腔的热情与战意给挥霍干净,挥霍个透彻。
世间诸多事确乎难为,难道皆要知难而退,而非激流勇进?天下之机遇可守株而待吗?易为而为之,可为而为之,那么这些易者、可者就缺乏真正的锻炼了。难为而早为之,则难者最藏机矣。
一切苦事、难事、厄事,看起来远非人能为之,但若去速速早为,啃下这一根硬骨头,那么时运就来了。当然“机”不仅代表时运,还有自己的命运。
她种拾柒的命素来不由天定,也非人定,是由她自己而定!现下,她不过是精力衰竭了一点,内功耗竭了一大半,下半身瘫麻了一些,不过,她还可以再战!
自己的境遇倒霉是倒霉了一点,可“否”极了之后,“泰”总会来的。拾柒想着想着,龈牙紧扣,推身运血,全身的气力随她方才那一歇而回升了几许,握剑的掌腕劲力恢复了过来,执剑也添了几分势气,仍含蓄着不少的潜力之所在。
她还可以再战!毕竟,人在剑就在,剑在人亦在——
拾柒面色由初始的惶遽,开始沉稳起来,她以剑支地,强撑着身体缓缓的站立,四肢的酸麻之劲渐渐的退了开去,开始能受她意识的支配了。
两根骈立沾血的手指拭了拭莫邪剑的剑身,一侧的血被拭却,剑光如鉴如镜般通彻,映照出她一半的脸,同时也反射出她对端那些侍卫们执刀虎步绞杀而来的身影。
“你这贼人,”为首的一个侍卫率着一众人停至她的五尺开外的地方,伸刀大喝道,“赶快束手就擒!若能放下凶剑,乖乖投降,我还能饶你不死!”
拾柒合上眼睛,不搭理他。目前,她的体力虽然恢复,但很快又会耗尽,显然再也经受不起一场持久战,除非——她亦能如夜猫那样,以摧枯拉朽之势的一剑致命。如此推之,按她目前的能耐,唯有那一种招式能勉为其难的试上一试了。
不消说,这是一场豪赌,究竟能不能成功使用那一种招式,只能靠赌了。
“你还在虚张声势什么呢?”对端的侍卫大为不悦的嚷道,“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咱们一起上!一齐将他擒住!”
骤集的奔步声在高墙之内四溢,侍卫的黑影们如过境的龙卷风侵入了五尺之隔的安全界限,天际之上的云影遮住了云,料峭的回风复捻坠了无数叶瓣,旋落在了两股势力中间。
只见拾柒忽而睁目,她做了一个后翻身,右掌以剑挽了一个剑花,剑花当面转,剑尖先是一个劲地朝下,她扼腕高提,收敛住右足,身体亦随剑而转,倒丁字步,右足如纵,左步如横,左掌朝后半展。那一道剑花自低空之处回旋直上,蓦地剑身势如长弓挽伸一般,又如水影蜷绕而卷起。
从侍卫的视角,拾柒这一剑的剑势煞为诡异,剑如浸于水中一样,光影朦朦胧胧,教人看不清其势。不过,他们丝毫没有畏惧,这个少年死到临头了,还在做不自量力的顽抗,真是足够愚昧!他们欣赏他的愚勇!为预防他逃掉,一众人遂迅速将他包拢成了一个战圈,将他困在圈中,这下让他进出不得!
拾柒的动作仍在继续,她收还右掌,反挑又挽了一道剑花,右手执住剑,展身仰挺,亮开胸前踮立,继而她双目微睁,斜视其剑。
“你们,”为首的侍卫朝着战圈四周的每一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着他的动作,“跟我一起上——”说毕,战圈的每一个人朝着圈心的拾柒扑刀而剿!
莫邪剑的魂魄,俨似于历史长河里沉眠之中的古兽,终然听到了一声来自执剑者灵魂深处的召唤——如果一柄剑真有灵魂之所在,那么,请助她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她主宰它,它亦主宰了她,如此,它能够成为她一生矢志不渝的信仰之光——它的魂魄与执剑者在血染的这个瞬间相遇了,它化成了一滴热血,融入了执剑者的血脉之中。
当那一招酿势完全达到了足够的火候,拾柒完全睁开了眼睛,她用掌中那一柄带血之剑,行将开辟出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高墙之外的夜猫正于一棵高荫之下长身而立,他背对着高墙,神色被一树的荫影所遮,斑驳枝柯筛下了一地的细屑暗光,风仍在迁飘,地面上的树影跟着一块儿游冶,使得他像是伫立在碧浪万顷的黑色海上。
他俯下眉眼,望着黑丫,但黑丫感觉主人并未在望着它,他好像在透过它去望向更远的什么地方。不,他应该在凝神注意拾柒的动静吧?嗷呜,主人刚刚还是一副不打算管她的样子,现在就静守在墙后,留意着她的动静。这种现象用人类自己的一个成语来形容,主人委实是口是心非之人啊,不过呐,他应该也只对她口是心非吧?
当墙内之中一道纯粹的剑光如烟火似的在上空之中忽明忽暗时,黑丫见夜猫抬首,道了一声:“化水。”
她使用了“化水”的招式。
她在这种情况之下选择使用这种招式。
她果真是······
种世念,这真是你的本色。
黑丫感觉夜猫把它给放到了地上,他一言未发,转身借数个垫布直直飞至墙端之上,翻落进墙去。
黑丫眨了眨眼,托住腮,鼓着两个腮帮子,长长的叹喟一声:主人呐主人,其实你在拾柒遇到了鸟笼的黑衣人之时,人早就在场了,对吧?只是你有意不去搭助拾柒,就这样看着她孑然的独战下去。黑丫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你是绝对不会对她施与援手的。拾柒不能总是在你的高荫庇佑之下成长,她终要学会自己一人走下去,走她自己的路。黑丫觉得,她有一日会自成一棵大树,不过她能否生成参天之势,那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主人,你也是这样过来的,暗鸦的大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还有——拾柒,黑丫也希望你不要把罪咎推给主人,认为主人残忍地不去救你,还将你打入绝境。黑丫希望,你能够理解他每一句话背后的真实用意。
此外,另一众侍卫也见着了府邸偏隅的一道高墙之下,不知为何发出了尖利而熠目的剑光,原本质疑大牛为磬山所伪装的郭雨,适才反应过来,相信大牛真的是大牛,他口中的话不假!因此,郭雨速速把内院近乎大半的人马给召集起来,一起直奔剑光荟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