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寒水寂,峡虚风喧,经了白网黑网这俩个无常此番折腾,拾柒终得挣脱之后,虽衣衫皆湿,整个人亦不敢再在原地滞留半刻,提剑径直朝前渡去。
这道水峡接连前行,便弯弯曲曲,目力无法远及,因此无法看清这道水泊到底多深,有多长的水程。此令拾柒渐感不耐,脚下加快,复行数十步,哪知一个转弯,陡然间,视野豁然开朗——仅见眼前五丈之内的水域的水色,与之前截然不同,隐然波光荡漾,水声清越,淙淙有声。且外,水上雾气较淡,视野能够得更长远一些,似乎已能窥见五丈之外,水域的面积急转缩小,尚有深墨绿的一围郁林遥望在目。
“夜猫,我是不是快到对岸了?”拾柒朝背后的崖上投去兴奋一瞥。
崖上空空如也,那只臭猫不见了。
哼,见不得她要赢,他约莫着是欲夹起尾巴好好做猫,不给她耍花样了?
拾柒觉得自己在水面上的身影,一时之间莫名魁梧了许多,对自己的坚强行动很是欣慰!眼前胜利在望,她忍住一身寒意,促促迫行而去。
离岸上还未一丈之距,几块水上立石骤现,像是供落脚之地。拾柒没有多想,这几块石头总不至于能害命吧?如此忖量着,她一足踩在一块石上。不知为何,她足上功力竟顿失,贸然之间她身形往前一栽,眼见即要磕至石上!危机之际,拾柒抽剑往石身一抵,未料这倒把自己身体往后一送,重心偏移,全身复纵入水中。凭闻一声哗啦之音,水刚巧抵达拾柒的下巴颏处。
以身丈水——这水并不是很深嘛!拾柒复施展功力,然而身体腾挪效果并不佳。她倒霉地前行几步,用莫邪剑向石身一削一探,石身半尺之内的地方陡然凹陷,怪不得她会突然栽倒。当下,切忌粗心大意,尤是那几块立石,务必当心。拾柒眼珠转了转,将莫邪剑朝天一竖,作拭剑之态。
剑身通明如鉴,拾柒登时将目光斜斜落在剑侧,不知是有意亦或是无意,透过剑侧的明光反射,那个熟的就不能在熟的黑色身影,就立于她背后一丈开外,纹丝不动。因有微微水雾缭绕周遭,这个身影显示的不十分明了。嘿嘿嘿,这只猫每回都是这般,表面上弃她不管了,但暗地里还是会跟上来的嘛。嗯,她就不去戳穿他这种矛盾的行径了。
拾柒浮了起来,两臂拨动,慢慢向前游去。她的姿势甚是拙劣,一望可知绝非身怀水下功夫之辈。轻功勉强能应付水面之上,轻功之力遁隐,她活脱脱是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她游了数尺,却瞧见离岸畔不足三尺处的半空之上,略略有微光反射入目。那微光是个什么鬼?
拾柒在游前一点,看得更清楚一些,只见数十条白线于半空之中相互交错,细密得跟蛛网一般。并且,它们还能缓缓移动?一会儿,一条线自拾柒头顶上划过,她试探性的用剑朝那线一劈——
“哐——”一记金属迭鸣声起,声声悚然入耳。
剑刃劈砍至白线之上,那一剑下去,探到了线身的一剎那,拾柒像跟地母的血脉忽然相触了,执住剑的那只手被震得一麻。
劈砍失败,而这条白线如是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一般,不往其他方向移去,反而硬硬朝拾柒压了过来!
拾柒牙龈紧咬,闪挡不及,当下不能与它硬碰硬,故潜入水下暂避风险。但这条白线似是咬紧她不松手,一并随她刺入水下,不仅如此,其余的白线听到了金属迭鸣之响,亦齐齐深入水下,往拾柒的方向汇聚。
拾柒眉头一蹙,一边催动身体往后浮游,待脑袋好不容易钻出水面,一边不禁大吼一声:“喂!夜猫,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厢没有回应,沉寂如夜。
拾柒迫后半丈,那些白线却并没追逐上来。原来,它们是有运行范围的。
拾柒目光转动,俟她迫后至安全水域,倏然一剑向岸畔水端的一块巨石遥遥击去,她这一剑功力十足,但听剑罡震耳呼啸,一股凌厉力道直直向岸畔的竖石上撞击。剑罡所至半途,弹起一拨金属迭鸣之音,前方那一域的水上果真有玄机。白线移动速度虽缓,但线路密集,线身锋利无比,似有削铁如泥之效。莫不是她距离岸畔愈近,水上水下的形势就越险峻?这下如何是好——
夜猫那端。
远观上去,这个小人儿的水中动作拙劣,一副四面楚歌之状,处境似乎十分危险。其实也许她是有意要装。即使真的不谙水中功夫,但岸畔几丈之围已然是堪以站立的浅水之地。纵令水势甚深,并且暗藏机关,加之水雾弥漫障目,自己丈量不出最末一段水路还有多长,以致她不敢继续往前踱去。可是方才她向一根牵机拿剑劈砍那么一下,表面上没有胜算,其实那根牵机没那么坚硬。凡此种种,皆有可能发生,只因这小人儿鬼主意多,极可能佯作出身陷危殆中之态。
他放目一瞥,只见前方,拾柒的身体忽浮忽沉,似以即将支持不住,几要溺毙。
让我试一试你。
他抽弓搭弦,瞄准尚然浮出水面的身体。这是第三枝箭。
水中的人没有躲避。
在箭簇几欲探着拾柒的身体一刹那,夜猫凛然收住箭力,那一羽箭簇蓦地凝于水面之上,仅与她的身体维持一毫之隔。
夜猫适时朝她渡去。
水面上,行至离她只有两尺之隔。他微微蹲下身,看见她被水浸泡的脑袋,面部朝下,无以探勘其神色。长发缭乱,一部分软软的缠黏背身,一部分在水面上浮萍一般一沉一浮,又恍若一滩散墨,攘水腕,几滴铺色即晕染成画,俨然一图墨梅。夜猫垂下眼睑,面色犹疑一瞬,须臾,先是缓缓伸出右手,伸至半空,手指被牵动了什么,微微蜷拢住,僵了几秒,继而松开,又小心伸过去。此际,加上右手伸出的长度,夜猫可就离拾柒只差半尺——
“臭猫!你也给我下来!”
手还没碰到拾柒,倏然,她乍又浮起,左手疾出,已抓住夜猫探触到面前的右手。
夜猫面色转暗,不觉之间,自己并无太大防备,下半身就被拾柒拖入水中,这时感到对方的小手黏黏乎乎扣住他的掌心,还使劲运劲后拉。目下看来,这小人儿完全仗用一种凫水巧劲,引他卸下防备上钩。
夜猫望着那张鼓腮的面孔,遂于五指之上将力量慢慢增强,抵消了拾柒握他之劲力。
拾柒顿感不妙,双足一蹬,身形借握力冲往水上,右手挥起一剑,照定夜猫颈侧削去。夜猫在与拾柒相扣的手上施力,欲将她往后空一推,怎奈这小人儿仍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掌,无论如何施力,都松不开。
——粘人。
眼见拾柒的剑刃横劈而来,夜猫眸梢清芒轻闪,微一错身,扬起左掌,单手进搏,使出一招擒拿。趁她剑势削扫而来,他手腕一转,五指锁住她掌中之剑刃。拾柒睁圆了双目,夜猫竟然生生接住她的剑招,还把剑给掣住了!她运力夺剑,夜猫微微把剑倒向往她胸口一送。
拾柒急急运气抗拒,自己虽占下风,但仍坚决不松开夜猫的手。当他松开剑刃之时,她顺势“唰”的运剑扫至他夺剑的臂腕间!
在水中交手,除了锋利的短刀短剑之外,若论徒手相搏,最厉害的武器莫论双足。察觉拾柒双足力度不足,夜猫便趁势抬起一脚往她剑身处一踢!
莫邪剑蓦地朝岸畔方向飞出几米远,忽又被空中的白线弹回,复被水流掀了回去。
臭猫还留了这招!?
拾柒面色扭曲了,她深晓夜猫的武功远远在她之上,论拼水下的足力功夫,自己绝对毫无胜算,必须智取。思及此,她舌头往上颚弹了一声,给自己吹了一声口哨夜猫注意到小人儿撮圆的嘴唇,发出极脆的一声空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