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京城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无菌修复实验室里,还亮着一层柔和却不刺眼的冷白光。
整栋科研楼大半区域都已经陷入沉寂,只有走廊尽头这间编号为07的修复室,还透着不肯熄灭的光亮——那是沈知予的专属工位。
作为全所最年轻、也是最拔尖的文物修复师,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的沈知予,在业内早已是小有名气的存在。别人啃不下来的残瓷、辨不明白的古玉、译不通晓的铭文,到了她手里,总能一点点被耐心与专业拼凑回原本的模样。
而这一天,让她心甘情愿留在实验室加班到深夜的,是一枚刚刚从西郊大雍皇室墓葬群出土的云纹白玉佩。
墓葬的身份已经通过墓志、陪葬器物初步锁定——正是大雍朝那位一生温润、却在平定北狄后不久便英年早逝的静王,萧晏辰。
史书上对这位静王的记载并不算多,只寥寥数笔:忠勇善战,不恋权位,掌古物院,通异族文字,助朝廷破通敌谋逆,一战定边关,后无疾而终,年仅二十七。无妃嫔,无子嗣,陪葬极简,唯古物、书卷、一方玉佩相伴。
沈知予第一次在考古现场见到这枚玉佩时,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玉佩为和田羊脂白玉质地,通体沁色自然,是岁月沉淀出的浅蜜色,正面雕刻着大雍罕见的北狄兽纹,背面则是缠枝云纹,纹路走势、玉料质地、甚至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磕痕,都和她从小到大反复做过的一个梦境里,那枚让她穿越千年、又莫名消散的古玉,一模一样。
梦里,她是困于深宅的庶女,是埋首古物的修复者,是身披嫁衣、却被承诺予一生自由的静王妃;梦里有红墙宫阙,有静思苑的满室文物,有十里长亭的送别,有银甲归来的相拥。
那个梦里,有一个叫萧晏辰的男人,用一生温柔,守她初心,护她自由。
从前她只当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自己常年浸在大雍史料里生出的幻觉。可当这枚实实在在、带着千年温度的玉佩落在掌心时,沈知予才清晰地意识到,那些梦境里的细节,那些刻骨铭心的情绪,根本不是凭空捏造。
就好像,她真的在千年前,活过一次。
无菌台上铺着纯白的无尘布,玉佩静静躺在中央,在专业冷光灯的照射下,玉质温润通透,纹路清晰得仿佛能看见时光流淌过的痕迹。沈知予戴着无菌手套,指尖悬在玉佩上方半寸处,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犹豫。
这枚玉佩是静王墓中唯一的贴身陪葬,意义特殊,玉质却因为千年地下环境的侵蚀,内部已经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绺裂,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里几位老教授商议了数次,最终还是决定,把修复的任务交给最心细、最擅长古玉修复的沈知予。
“不能急,不能慌,像对待活人一样对待它。”这是师父常对她说的话。
沈知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情绪,指尖轻轻落在玉佩表面。
玉质微凉,却不是冰冷刺骨的凉,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活物一般的温润触感,像是……有人隔着千年时光,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沈知予的指尖猛地一颤。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安静躺在无尘布上的玉佩,突然泛起一层极淡、极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像是深夜里悄然绽放的月光,一点点从玉佩内部渗出,瞬间笼罩了整个无菌修复台,继而蔓延至整张实验桌,将沈知予整个人都包裹在了其中。
实验室里的仪器没有发出任何警报,灯光没有闪烁,电路没有异常,一切都平静得诡异。只有那层温润的白光,在无声地流转,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千年岁月,终于找到了归处。
沈知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见过无数文物出土时的异象,见过氧化、见过荧光反应、见过矿物质折射出的光芒,却从未见过这样——带着温度、带着意识、带着宿命感的光。
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彻底颠覆了她二十五年的科学认知。
在那片乳白色的光晕中央,在空无一物的实验桌旁,一道身影,正以肉眼可见的形态,缓缓凝聚成型。
先是挺拔如松的身形,再是束起的墨色长发,接着是月白色的锦袍袍角,腰间系着的云纹玉带,最后,是一张清俊温润、足以让时光都为之驻足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似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却不失英气的白皙,轮廓分明却不带半分凌厉。明明是一身古装扮相,却没有半分cosplay的违和感,反倒自带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古代皇室贵胄的温润与威仪。
沈知予手里握着的玉石修复刻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无菌地板上。
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在身形彻底稳定的瞬间,第一时间便抬眸,目光穿过淡淡的白光,精准地、直直地,落在了沈知予的脸上。
那双深邃温软的眼眸里,没有对陌生环境的茫然,没有对凭空出现的震惊,没有丝毫警惕与戒备,只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失而复得的、滚烫的温柔与笃定。
他薄唇轻启,用一种清润如玉石相击、低沉如晚风拂竹的声音,轻轻喊出了一个字。
“知予。”
不是沈工,不是小沈,不是任何现代的称呼。
是知予。
是那个只存在于她千年梦境里、被他一遍遍轻声唤过的名字。
沈知予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所有的文物修复知识、所有的科学常识、所有的逻辑思维,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嘴唇颤抖着,半晌都发不出一个声音。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不是梦境里模糊的身影,不是墓葬里陪葬的器物。
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大雍静王,萧晏辰。
他穿着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月白锦袍,玉冠束发,玉带环腰,身姿挺拔如竹,眉眼温润如玉。除了周身没有了王府的仆从、没有了宫廷的红墙,他和她梦里那个默默守护她、尊重她、等她心甘情愿的静王,一模一样。
萧晏辰在看清她的瞬间,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他没有在意周遭陌生的环境——那些从未见过的白色墙壁、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光的方形灯具、玻璃柜里陈列的陌生器物,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一个沈知予。
不管她身在何处,穿着何种衣物,身处何种世间,他都能一眼认出。
萧晏辰缓步向前,脚步沉稳,姿态依旧是大雍亲王的优雅得体,没有半分仓促与失礼。他越过无菌实验台,走到僵在原地的沈知予面前,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熟悉的软糯与委屈。和当年在静思苑里,那个埋首古物、却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眼睛发亮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萧晏辰抬起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古玉,轻轻握住了她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触感干燥,力度恰到好处,既牢牢地握住了她,又没有半分强迫与逾矩,带着让她莫名心安的力量。
这双手,曾在金銮殿上为她挡下非议,曾在十里长亭为她牵马,曾在静思苑里为她递上点心,曾在沙场之上握紧长枪。
如今,这双手,跨越了千年时光,从大雍,来到现代,再次握住了她。
沈知予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真实的温度。
不是玉佩的微凉,是属于活人、属于他的、滚烫的温度。
“我……”沈知予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不可置信,她咽了咽口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却依旧颤抖得不成样子,“……殿下?”
这一声殿下,喊得生疏,却又刻在骨子里。
萧晏辰的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雪消融,春风拂过,温柔得能溺死人。他轻轻点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却依旧温柔:“是我。”
“知予,我找到你了。”
“不管你是在大雍静王府的静思苑,还是在这陌生的、从未见过的世间,我总能找到你。”
沈知予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积攒了二十五年的梦境,积攒了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心悸,积攒了对那个虚幻身影的所有执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归宿。
不是幻觉,不是臆想,不是史料里的冰冷文字。
是他真的来了。
从千年前的大雍,穿过一枚小小的玉佩,来到了她的现代,来到了她的身边。
实验室里的白光渐渐散去,玉佩重新恢复了平静,静静躺在无尘布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境。可掌心真实的温度、眼前清晰的面容、耳边温柔的声音,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沈知予:
这不是梦。
萧晏辰真的穿越了。
直到这时,萧晏辰才终于分出一丝心神,打量了一眼周遭的环境。
白色的墙壁,光滑冰冷的台面,头顶悬挂着的、散发着均匀光芒的灯具,四周玻璃柜里摆放着的、被精心保护的文物,还有沈知予身上穿着的浅灰色工装、手上戴着的透明手套、脚下踩着的轻便鞋子……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没有红墙宫阙,没有琉璃瓦顶,没有仆从如云,没有礼乐钟鸣。
空气里没有焚香的味道,没有宫廷的檀香,只有淡淡的、干净的消毒水气息,混合着古玉的温润气息。
这里不是大雍,不是京城,不是静王府。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全新的世间。
萧晏辰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茫然与警惕,身为大雍亲王,自幼深谙权谋、身处险境,他对未知环境的本能反应,是戒备与掌控。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沈知予的脸上时,所有的警惕都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有她在,无论身处何方,都不是险境。
“这里是……”萧晏辰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带着一丝试探,没有丝毫质问与慌乱。
“这里是……我的实验室。”沈知予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用尽可能清晰、简单的语言解释,“是我工作的地方,我在这里修复文物,就是……你们大雍的古物。”
她特意避开了“考古”“墓葬”这些字眼,怕刺激到他——毕竟,他刚从自己的墓葬里“出来”,这件事太过诡异,也太过残忍。
萧晏辰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无菌台上的那枚玉佩上,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那是他的贴身玉佩,是当年他亲手为她系在颈间、后来又随他入葬的信物。是这枚玉佩,感知到了她的气息,感知到了跨越千年的执念,将他从时光的缝隙里,送到了她的身边。
“是玉佩。”萧晏辰轻声道,语气笃定,“它带本王……带我来的。”
他险些脱口而出“本王”,又及时改口,换成了更温和的“我”。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间,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雍静王,只是一个来找寻爱人的男人。
沈知予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烫得萧晏辰心头一紧。
他立刻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最珍贵的古玉,心疼道:“别哭,知予,我在,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在大雍,他因天命早逝,留她一人在世间;这一次,跨越千年而来,他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沈知予埋在他的掌心,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情绪。她抬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珍视,心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沉甸甸的欢喜与安心。
她等了这个人,等了二十五年。
从梦里的初见,到梦里的相守,再到现实里的重逢。
千年等待,终有归期。
“现在是什么时辰?”萧晏辰轻声问道,他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只能先从最基础的时间问起。
“夜里快十二点了。”沈知予看了一眼实验台旁的电子钟,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清晰明了,“是深夜,大家都下班了,整栋楼只有我们两个人。”
萧晏辰微微蹙眉。
深夜,女子孤身一人在这般陌生的地方,总归是不安全的。即便这里是她的“工坊”,他也放心不下。
“我们先离开这里。”萧晏辰当机立断,“此处不宜久留,我随你回去。”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决断力,也是对她本能的保护。
沈知予这才猛然惊醒——现在是深夜,她带着一个身穿古代锦袍、凭空出现的大雍王爷,怎么走出考古研究所?
要是被值班的保安、监控拍到,明天她就要被全所、甚至全国考古界当成疯子,而萧晏辰,恐怕会被当成精神病、逃犯,甚至被抓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