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里长亭那一别,秋风卷着尘土送离了铁骑铮铮,沈知予便亲手将心底那点儿女情长的柔肠,尽数敛入骨髓深处。
她依旧是一身素衣,未着珠翠,未添华服,可那纤薄的肩头,却生生撑起了整个静王府,撑起了大雍京城后方的半片天。
从前的沈知予,心之所向,不过是静思苑一方小院,一方案头,几件残古,一把刻刀。她愿埋首于青铜玉器的纹路之间,辨千年岁月,识古物风华,不问朝堂波诡云谲,不涉宗室后宅权谋纷争。两世的孤苦,让她早已习惯了避世而居,守着自己的方寸天地,不攀附,不纷争,不惹尘埃。
可如今不同了。
她的夫君萧晏辰,正身披银甲,手握兵符,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关,在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里,为大雍守万里河山,为百姓护一方安稳。他在前方浴血奋战,以命相搏,她便不能再做躲在王府深处的闲人,不能再做只知修古物的柔弱王妃。
她要做他身后最坚不可摧的后盾,要守好京畿之地的安稳,要扫清后方的所有阴霾,要让他在前线心无旁骛,奋勇破敌,要安安稳稳地等他,凯旋归来。
长亭送别那日,沈知予望着萧晏辰银甲远去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天际尽头,才缓缓转身。春桃跟在她身后,眼眶通红,满心都是忐忑与不安,却见自家小姐脊背挺直,步履沉稳,没有半分离别后的悲戚,更无半分慌乱无措。
回到静王府,沈知予没有像往日那般直奔静思苑,而是径直去了王府正厅。
她端坐主位,素净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笑意,往日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执掌中馈的凌厉与威严。府中管家、管事嬷嬷、各院主事,尽数立于厅下,心中皆是惴惴——这位王妃向来低调温和,极少过问府中事务,如今殿下远赴边关,王妃突然召集众人,不知是何用意。
“殿下出征,为国征战,府中上下,当各司其职,安分守己。”沈知予开口,声音清冷却沉稳,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从今日起,王府门禁加严,外臣无旨不得入内,府中下人不得随意外出,更不得妄议朝堂、散播边关流言。”
“若有懈怠职守、搬弄是非、里通外贼者,本妃绝不姑息,依家法处置,重者送交官府,以通敌论罪。”
她的话语不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往日里众人只知王妃有才学、性子温和,却不知这温和之下,藏着如此果决的魄力。厅下众人连忙躬身应是,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沈知予又细细问询了府中账目、值守、用度等诸事,对每一项都了然于心,安排得井井有条。小到柴米油盐,大到暗卫调度、府中防卫,她都一一梳理,剔除了往日里混水摸鱼的下人,调整了值守的班次,加固了王府的院墙,将整个静王府打理得密不透风,稳如磐石。
宗室亲眷之中,本就有人瞧不上沈知予庶女出身,当初她嫁入静王府,不过是奉旨成婚,不少人暗中等着看她的笑话,觉得她不过是个空有美貌、无才无德的弱女子,撑不起王府门面。
如今静王领兵在外,这些人更是蠢蠢欲动,或是派人前来打探消息,或是旁敲侧击试探沈知予的底气,甚至有人暗中散布闲话,说沈知予年幼无知,定然守不住王府,迟早要被人拿捏。
可沈知予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有宗室福晋借探望之名登门,言语间暗含讥讽,暗指她无子嗣、无靠山,殿下远在边关,她在京中不过是孤家寡人。沈知予不卑不亢,以礼相待,却句句守着底线,谈及朝堂规矩、宗室礼仪,引经据典,条理清晰,说得那福晋哑口无言,只得悻悻离去。
几次交锋下来,宗室亲眷皆是看清了这位静王妃的手段与谋略。她沉稳有谋,行事有度,不卑不亢,再加上静王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朝野上下皆是敬重,再也无人敢心生轻视,个个安分守己,不敢再招惹静王府半分。
沈知予将王府打理妥当,却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她比谁都清楚,周显一党虽伏诛,可京中暗流,从未平息。
宁王当年盘踞朝堂多年,党羽众多,虽被清剿大半,可仍有漏网之鱼潜藏在京城各处,蛰伏待机,伺机反扑。而朝中外戚势力,素来与宁王余孽有所勾结,见静王萧晏辰领兵远赴边关,京城兵力空虚,皇城防卫薄弱,顿时觉得有机可乘,野心勃勃,蠢蠢欲动。
他们蛰伏多日,终于在静王率军与北狄激战正酣之时,伸出了魔爪。
彼时边关战事胶着,消息传递迟缓,一来一回需耗费十余日。这些心怀不轨之徒,便抓住了这个信息差,暗中派人在京城各处散布谣言,意图搅乱朝局,煽动民心。
一夜之间,满城风雨。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甚至百姓家中,皆是流传着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静王萧晏辰在边关兵败,被北狄铁骑围困,早已战死沙场,数万大军全军覆没,北狄铁骑即将挥师南下,直逼京城!
谣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真。
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亲眼见到了边关逃回来的残兵,说静王身中数箭,尸骨无存;有人说,北狄铁骑势不可挡,边关已全线沦陷,不日便要攻进京城;还有人暗中散播,陛下无人可用,大雍即将亡国,百姓又要陷入战乱之中。
一时之间,京城人心惶惶,惶恐不安。
百姓们关门闭户,街上行人寥寥,往日热闹的街市变得冷冷清清,人人面带忧色,惶恐度日,甚至有百姓开始收拾行囊,想要逃离京城,躲避战火。
朝堂之上,更是动荡不安。
部分本就立场不坚定的官员,听闻静王战死的谣言,顿时慌了心神,开始动摇。议和派的大臣再次跳了出来,叫嚷着要立刻与北狄议和,割地赔款,以求自保;还有些与外戚、宁党余孽勾结的官员,暗中煽风点火,逼迫陛下另选主帅,甚至意图扶持傀儡,趁机夺权谋反。
皇宫之内,皇帝面色凝重,日夜难安。他信萧晏辰,可谣言四起,流言蜚语几乎要淹没整个京城,军心民心皆是不稳,他虽有心镇压,却苦无边关的确切消息,一时之间,竟也束手无策。
京城的动荡,很快便传到了沈府。
沈知予的父亲沈从安与母亲柳氏,本就担心女儿在王府的处境,如今听闻静王战死的谣言,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女儿被牵连,落得凄惨下场。两人匆匆派人快马赶往静王府,急召沈知予回府,想要劝她早做打算,舍弃王府,保全自身,甚至想让她回沈府躲避,远离这朝堂纷争。
府中侍女将沈府来人的话转达给沈知予时,她正坐在静思苑,指尖握着刻刀,对着一件古玉细细雕琢。听闻此言,她手中刻刀微顿,随即稳稳落下,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更无半分畏惧。
她轻轻拭去指尖的玉屑,淡淡一笑,语气笃定:“回去告诉父亲母亲,不必担忧。殿下吉人天相,深谙兵法,此战必胜,所谓战死之说,不过是奸人散播的谣言罢了。”
“谣言止于智者,京中局面,我自会稳住,不会让奸人得逞。”
前来传话的仆人见王妃如此镇定,心中的惶恐也消了几分,连忙赶回沈府复命。
春桃站在一旁,却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声音颤抖:“小姐,这谣言传得满城都是,百姓都慌了,朝中也乱了,咱们真的能稳住吗?若是那些奸人真的谋反,咱们王府……”
“慌无用,怕无用,哭更无用。”沈知予抬眸,眼神坚定如磐石,“殿下在边关浴血奋战,我们若是先乱了阵脚,才是真的负了他。这些奸人,不过是想借谣言搅乱后方,断殿下的后路,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话音落,沈知予立刻起身,着手布局。
她行事雷厉风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第一步,她即刻传召静王府暗卫统领。
萧晏辰临行前,早已将王府暗卫尽数交由沈知予调度,这些暗卫皆是精锐,身手不凡,掌控着京城各处的情报。沈知予面色冷峻,下令道:“即刻严查谣言源头,顺藤摸瓜,将所有散播流言、勾结外敌的宁党余孽、外戚奸细,尽数擒获,一个不留!”
暗卫统领领命,即刻行动。
不过半日,暗卫便顺藤摸瓜,揪出了潜藏在京城各处的十余名奸细。这些人皆是宁王余孽与外戚的心腹,伪装成百姓、商贩、说书先生,在各处散播谣言。暗卫将他们当场擒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与外戚勾结的书信、散播谣言的文稿,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沈知予下令,将这些奸细押至京城闹市,当众揭露其阴谋,宣读其罪行,随后交由大理寺,打入天牢,从严处置。
闹市之上,百姓围观,亲眼所见奸人罪证,方才知晓,所谓静王战死的消息,不过是奸人刻意散播的谣言,目的便是搅乱京城,趁机谋反。百姓们恍然大悟,心中的惶恐顿时消了大半,对这些奸人恨之入骨,也对静王妃的果断魄力敬佩不已。
第二步,沈知予以静王妃之尊,即刻入宫,面见皇后与太子。
她一身素衣,乘车入宫,没有半分张扬,却气场十足。宫中之人皆在议论谣言,见静王妃入宫,皆是侧目。沈知予径直前往中宫,见到皇后与太子,没有半分慌乱,从容不迫地将边关传来的隐秘捷报呈上。
这份捷报,是萧晏辰三日前派出暗卫,快马加鞭送回的密信,因路途艰险,方才送达。信中写明,边关战事虽胶着,可大军已稳住阵脚,接连击退北狄数次进攻,斩杀敌兵数千,士气大振,静王安然无恙,正运筹帷幄,准备反攻。
沈知予将密信呈给皇后与太子,又细细说明京中谣言的真相,以及已擒获奸细、稳定民心之事。皇后与太子看完密信,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对沈知予的沉稳谋略赞不绝口。
随后,皇后即刻下令,将边关捷报宣告朝堂,稳定朝中人心;太子亲自坐镇朝堂,压制住议和派与别有用心的大臣,严惩了暗中煽风点火的官员,朝堂动荡,瞬间平息。
第三步,沈知予亲自走出静王府,安抚百姓。
她乘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街市,下车而立,素衣胜雪,眉眼从容。百姓们围聚而来,看着这位温润却有魄力的静王妃,皆是安静聆听。
沈知予声音清亮,传遍四方:“各位乡亲,静王殿下在边关奋勇杀敌,身先士卒,大军连战连捷,安然无恙!所谓战死之说,皆是奸人恶意散播的谣言,目的便是搅乱我大雍后方,动摇民心!”
“殿下守我疆土,护我百姓,我等当同心同德,坚守京城,静待殿下凯旋!切勿轻信谣言,自乱阵脚,让奸人有机可乘!”
她的话语温柔却有力,字字句句,落在百姓心中。再加上此前奸细被擒,罪证昭昭,百姓们彻底放下心来,欢呼雀跃,对静王妃更是交口称赞。
一日之内,京城从人心惶惶、动荡不安,到风平浪静、民心安定。
沈知予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平息了这场由谣言引发的危机。
宗室权贵、朝中大臣,皆是彻底对沈知予刮目相看。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出身庶女、往日只爱修古物的静王妃,非但有惊世骇俗的古物才学,更有安邦定国的谋略与魄力。临危不乱,处事果决,稳住后方,心系家国,与那位在前线冲锋陷阵的静王萧晏辰,当真是天作之合,珠联璧合。
化解了这场谣言危机,沈知予依旧没有丝毫松懈。
她深知,边关苦寒,北狄之地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将士们远赴边关,水土不服,缺衣少食,更是急需止血疗伤的药材。萧晏辰在前线领兵作战,粮草、衣物、药材,皆是重中之重,缺一不可。
而朝中部分心怀不轨的大臣,虽被压制,却暗中克扣边关粮草,拖延物资运送,意图断了前线大军的补给,置数万将士于死地。
沈知予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当即做出决定。
她打开静王府库房,动用了王府全部积蓄,甚至拿出了自己出嫁时的嫁妆,金银珠宝、绸缎玉器,尽数变卖,换来巨额银两。随后,她派人四处奔走,购置最厚实的棉衣、最充足的粮草、最上等的止血金疮药、疗伤药材,堆积如山。
可如何将这些物资平安送抵边关,成了难题。
京中奸人潜藏,运送物资的车队极易被截杀,若是走官方官道,定会被克扣、阻拦。沈知予思索片刻,想到了古物院。
她本就执掌古物院,古物院匠人遍布全国,游走于各地修复古物,商旅更是往来边关与京城,做古董生意,路线隐秘,无人留意。这些匠人、商旅,皆是忠心耿耿,可靠可信,是最安全的信使与运输者。
沈知予即刻联系古物院各地匠人,将棉衣、粮草、药材拆分,伪装成古物、货物,交由古物院商旅,通过隐秘的商路,一批批悄悄送往边关。
一路之上,风沙漫天,山高路远,更有山贼、奸细截杀,可古物院的匠人商旅们,皆是拼尽全力,不畏艰险,将沈知予的牵挂与物资,一件件平安送到了萧晏辰手中。
除此之外,沈知予还做了一件让萧晏辰惊喜万分的事。
她痴迷古物,多年来研读无数古籍、古地图,对大雍边关的地形、古迹、隐秘小径,了如指掌。北狄依仗边境的险恶地形,据险而守,让大雍大军屡次进攻受阻,伤亡惨重。
沈知予伏案数日,翻阅无数古籍古图,结合自己对古地形的考据,一笔一划,亲手绘制出一幅边关隐秘小径的图纸。这幅图纸上,标注了北狄防守薄弱的关卡、无人知晓的山间小径、可突袭敌营的隐秘通道,皆是北狄人不知、大雍将士未发现的绝密地形。
绘制完成后,她将图纸密封,交由最信任的暗卫,快马加鞭,送往前线。
千里之外,边关军营,冰天雪地,寒风如刀。
萧晏辰已在边关苦战三月有余。
这里的凶险,远比京城众人想象的更为惨烈。
北狄倾全国铁骑而来,共计二十万大军,皆是彪悍勇猛的游牧骑兵,擅长骑射,骁勇善战,来势汹汹,势不可挡。而大雍边关守军,历经此前战败,兵力损耗,仅剩十万余人,且粮草短缺,衣物单薄,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处境极为艰难。
边关三城,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北狄铁骑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池被毁,房屋被烧,百姓流离失所,老弱妇孺惨死在铁蹄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寒风卷着血腥味,弥漫在边关的每一寸土地,冰天雪地之中,冻僵的尸体随处可见,惨不忍睹。
萧晏辰率军抵达边关时,面对的便是这样一幅绝境。
北狄骑兵趁他立足未稳,接连发动猛攻,日夜不休。敌军箭如雨下,铁骑冲锋,声震天地,大雍将士浴血奋战,拼死抵抗,城墙之上,鲜血染红了砖石,将士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伤亡惨重。
第一战,守城之战,便是九死一生。
萧晏辰亲自登上城墙,手握长剑,身先士卒,与将士们一同杀敌。他的银甲被鲜血染红,手臂被敌军箭矢射中,鲜血直流,却依旧不肯退下,嘶吼着指挥作战,鼓舞士气。
“将士们!身后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亲人!北狄蛮夷犯我疆土,杀我百姓,我辈当浴血奋战,寸土不让!”
“退一步,便是家破人亡!进一步,便是护国安民!随本王,杀——!”
他的嘶吼声,穿透寒风,传遍军营。
将士们见静王身先士卒,不顾安危,皆是士气大振,奋勇杀敌,以命相搏。整整三日三夜,将士们未曾合眼,未曾歇息,饿了啃口干粮,渴了喝口雪水,死死守住城池,终于击退了北狄的第一轮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