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婚事一朝告吹,柳氏机关算尽却落得一场空,气得闭门不出,数日都未曾露面。沈知柔满心算计化作泡影,再看沈知予时,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碍于没了由头,只能暂且隐忍,不敢再轻易发难。
汀兰院总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可沈知予的心,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毫无波澜。
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新抽芽的柳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难明。
一次赏花宴出手相救,一次悄无声息化解婚事,两次相助,都来得恰到好处,都护得她全身而退。
静王萧晏辰。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挥之不去。
她并非不知好歹,更非铁石心肠。
活了两世,她从未被人这般护过——不求回报,不图攀附,不留姓名,不动声色地替她扫平前路荆棘,将她从火坑边缘拉回。
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不安。
她与他,云泥之别,身份悬殊,本就不该有半分牵扯。
她一心求自由,求无牵无挂,求不婚不嫁,绝不愿卷入皇家是非,更不愿欠下这般还不清的人情。
“小姐,您又在想静王殿下的事?”春桃端着刚买回来的点心走进来,见她神色怔忪,忍不住小声问道。
沈知予回过神,轻轻颔首,又迅速摇头,语气坚定:“往后莫要再提殿下,我与殿下,不过是泛泛之交,他出手相助,或许只是顺手为之,我们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能因此失了分寸。”
她刻意用最冷淡的语气,将那份暗藏的暖意强行压下,试图重新筑起心墙,将一切不该有的情绪隔绝在外。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口是心非的模样,抿嘴一笑,却也不敢多言,只将点心摆到桌上:“小姐,别想这些烦心事了,先吃块点心吧,这是您最爱的糖蒸酥酪。”
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心头的郁结。
沈知予拿起银勺,小口尝了一口,滑嫩香甜,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紧绷的心弦总算稍稍松弛。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心,至于旁人的心意,她不去猜,不去应,便不算违背自己的信条。
想通之后,沈知予彻底放下杂念,第二日一早,便照旧入宫,埋首古物院的器物之中,用极致的专注,将所有烦忧尽数抛却。
这几日,古物院接到了一桩棘手的差事。
宫中整理旧藏时,翻出一件前朝白瓷弦纹瓶,乃是当年宫廷御用珍品,只可惜常年存放不当,碎裂成大小七片,瓶口还缺了一块,院中数位资深匠人反复研究,都无从下手,只能对着满地瓷片连连叹息。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般极品的白瓷,竟毁成这般模样,就算勉强拼起来,也不堪入目了。”
“是啊,这瓷片碎裂得太厉害,缺口又大,我们这些老骨头,实在是无能为力,若是再修不好,怕是要被陛下责罚了。”
刘公公看着满地碎瓷,急得团团转,愁眉不展。
这件白瓷瓶乃是皇后娘娘早年心爱好物,如今特意下令修复,若是古物院交不出完好的器物,整个院子的人都要受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忽然想起了沈知予。
“沈二小姐古物学识渊博,修复手艺更是精妙,前几日那方破碎的汉砚,她半日便修复如初,不如……请沈二小姐来试试?”
一句话点醒众人。
刘公公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快步走到器物室,对着正在整理青铜碎片的沈知予躬身行礼:“沈二小姐,求您出手相助,那件前朝白瓷瓶,还请您费心一试!”
沈知予闻言,放下手中器物,跟着刘公公来到修复室。
满地碎瓷映入眼帘,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蹲下身,细细查看每一片瓷片的纹路、釉色、断面,又仔细比对缺口的形状,脑海中快速勾勒出完整瓷瓶的形制。
不过片刻,她便心中了然。
这件白瓷瓶虽碎,却碎片齐全,缺口虽大,却可用同窑口的瓷粉填补打磨,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可以试试。”沈知予站起身,语气平静。
众人皆是一喜,却也依旧心存疑虑。
毕竟这件瓷瓶损毁严重,连数十年经验的老匠人都束手无策,她一个年轻的闺阁女子,真能修复如初?
沈知予不多言,立刻动手。
她让春桃取来细布、清水、糯米胶,还有自己悄悄收集的同色白瓷粉,端坐案前,全身心投入修复之中。
指尖轻捏瓷片,精准比对纹路,严丝合缝拼接,糯米胶细细涂抹,动作熟练流畅,每一步都精准至极。
碎裂的瓷片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片片重新聚拢,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
瓶口的缺口,她用瓷粉细细填补,再用细砂轻轻打磨,圆润光滑,浑然一体。
从晨光微熹,到日头西斜。
整整一个时辰,修复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当最后一片瓷片粘合完毕,沈知予缓缓放下手中工具,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件完整无缺、温润莹白的前朝白瓷弦纹瓶,静静立在案上。
釉色光洁,纹路流畅,拼接之处严丝合缝,缺口修补得天衣无缝,不仔细端详,根本看不出半点破损痕迹,宛若全新的御用珍品。
满室寂静。
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老奴修了一辈子古物,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修复手艺!沈二小姐,您真是奇才!”
“太好了!皇后娘娘的宝物,终于修复好了!我们不用受罚了!”
刘公公捧着白瓷瓶,激动得双手发抖,看向沈知予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感激。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了皇宫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