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在汀兰院安安稳稳蛰伏了近一月,府里的风风雨雨,竟真被她过得波澜不惊。
柳氏见她整日闭门不出,除了吃点心、翻古籍,便是摆弄些下人送来的破旧小物件,半点没有争宠夺势的心思,连最初的忌惮都淡了,只当她是个胸无大志、只图口腹之欲的庶女,索性彻底放松了管束,连监视的丫鬟都撤了回去。
沈知柔更是不屑再多看她一眼,整日忙着与京中世家贵女往来交际,一门心思扑在择选良缘上,只偶尔听闻沈知予又在吃点心,便在背后嗤笑几声,全然没把这个庶妹放在眼里。
沈知予乐得如此。
她每日睡到自然醒,春桃总会准时买回城南桂花楼的各式点心,桂花糕软糯、栗子酥香甜、糖蒸酥酪滑嫩,偶尔还能捎带一串街头的糖葫芦,酸甜开胃,把她这个资深吃货哄得满心舒坦。
吃饱喝足,便埋首在古籍与古物之中,或是研究大雍器物形制,或是悄悄修复几件小物件换些碎银,日子过得闲适又充实,攒下的银钱也越来越厚实,离她“攒钱脱身、独居小院”的目标,越来越近。
春桃每每看着自家小姐抱着点心眉眼弯弯的模样,都忍不住笑:“小姐,您这日子,过得比京中贵女还要舒心,旁人争来斗去,哪有您这般自在。”
沈知予咬着一块梅花酥,含糊不清道:“舒心就对了,后宅争斗、权贵纷争,都是劳心伤神的闲事,我才懒得掺和。我只要吃好、喝好、攒够钱,比什么都强。”
她是真的半点不想卷入沈家之外的是非。
原主身份卑微,无依无靠,她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只求安稳脱身,至于什么皇子王爷、世家公子,统统与她无关。
在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嫁人”这两个字。
二十一世纪不婚不育的信条,早已刻进骨髓,穿越到大雍,更是如此。这世道女子本就立身不易,一旦嫁人生子,便要困于后宅、相夫教子,彻底失去自由,她拼尽全力,就是为了避开这条路。
男人?
不过是影响她搞钱、搞事业、吃美食的绊脚石罢了。
可她想避世,世事却偏要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这日午后,沈从安忽然派人来汀兰院传召,命沈知予即刻梳妆更衣,随他一同入宫,参加皇后举办的赏花宴。
春桃闻言,又惊又喜:“小姐,是皇后的赏花宴!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才能参加,都是贵人云集的地方,老爷终于肯带您去了!”
在春桃看来,能入宫赴宴,是天大的荣耀,若是能被哪位贵人看中,或是结识世家贵女,往后小姐的路,便能好走百倍。
可沈知予眉头微蹙,半点欢喜都没有。
她最怕的就是这种应酬场合,贵女攀比、规矩繁多、虚与委蛇,远不如在汀兰院吃点心、修古物来得自在。更何况,入宫便意味着要接触皇室宗亲、权贵子弟,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透明人,半点不想引人注目。
“我不去。”沈知予淡淡开口,放下手中古籍,“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赴宴。”
春桃急了:“小姐!这是老爷的吩咐,更是皇后的宴席,怎能推脱?若是抗命,老爷会生气的!再说,您已经不是从前的二小姐了,该出去见见世面,也好让京中人知道您的才学。”
沈知予轻叹一声。
她何尝不知,沈从安此刻带她入宫,哪里是念及父女情分,不过是因为她上次辨伪古物,救了沈家满门,在沈从安心中,她已然成了沈家“拿得出手”的女儿,带她赴宴,不过是为了彰显沈家的体面,为自己博一个“教女有方”的名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女赴宴,女不得不从。
她如今还寄人篱下,尚未攒够彻底脱身的银钱,断然不能与沈从安硬碰硬。
罢了。
不过是一场宴席,去便去了,只当是去逛一逛大雍皇宫的古建古迹,满足她这个考古迷的好奇心。
皇宫的建制、亭台楼阁、砖瓦纹样,对她来说,可比那些贵女的攀比、权贵的寒暄,有吸引力多了。
“好吧,我去。”沈知予松口,“只是你记住,替我选一身最素净的衣裙,发髻简单梳,首饰一概不戴,我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闲人,不想招惹半点是非。”
春桃虽不解,却也只能依言照办。
半个时辰后,沈知予一身浅碧色素布襦裙,裙摆绣着最简单的素色缠枝纹,头上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一支素银簪子,通体素净,半点装饰都无,站在人群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柳氏与沈知柔见到她这般模样,皆是嗤之以鼻。
柳氏一身锦绣罗裙,珠翠环绕,妆容精致,瞥了沈知予一眼,冷声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入宫赴宴,竟穿得如此寒酸,丢尽沈家的脸面。”
沈知柔更是身着粉白锦裙,头戴赤金镶珠簪子,娇艳夺目,看向沈知予的眼神满是轻蔑:“妹妹这般打扮,怕是连宫门的侍卫都不会多看一眼,正好,也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沈知予懒得与她们争辩,垂眸立于一旁,神色平静,权当耳旁风。
她本就不想引人注目,穿得越素净,越合她心意。
一行人乘车入宫,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亭台楼阁依唐制而建,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回廊斗拱、梁柱雕花,皆是严谨规整的明式工艺,一砖一瓦、一梁一柱,都藏着千年古建的精妙。
沈知予一踏入皇宫,瞬间将柳氏与沈知柔的嘲讽抛到九霄云外,眼睛亮得惊人,目光直直落在宫苑的古建结构上,满心都是惊叹与痴迷。
作为考古工作者,能亲眼见到这般融合唐宋明三朝特色的古建,简直是如入天堂。
她甚至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分析:这斗拱形制承唐,力学结构精巧;这廊柱规制仿明,沉稳大气;这花木布局取宋,雅致清幽……
春桃见她盯着房檐看得出神,连忙小声提醒:“小姐,收敛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沈知予回过神,轻轻颔首,收回目光,依旧保持着低调疏离的姿态,跟在沈从安身后,一言不发,只当自己是个来逛古迹的路人。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的海棠春坞,满园海棠开得正盛,落英缤纷,香气袭人。京中贵女、宗室亲眷齐聚一堂,珠翠环绕,锦衣华服,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攀比首饰、议论家世、打探各家公子的消息,目光扫过彼此,皆是暗藏锋芒与较量。
沈知予寻了个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远离人群,避开所有目光,安安静静地看着满园海棠,顺便偷偷观察周遭的古建细节,半点没有参与闲聊的意思。
她的低调,反倒成了人群中最特别的存在。
旁人皆是盛装打扮、争相夺目,唯有她,素衣素裙,安静淡然,眼神清澈,不慕浮华,像一株长在角落的青竹,柔弱却挺拔。
不多时,人群忽然安静了几分,原本喧闹的议论声,悄然低了下去。
一股清浅温润的气息,缓缓蔓延开来。
沈知予正盯着廊下的雕花窗棂看得出神,察觉到周遭气氛变化,下意识抬眸望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骤然微顿。
不远处,海棠花雨之下,立着一位男子。
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玉带之上嵌着一块温润羊脂玉,身姿挺拔如青松,肩宽腰窄,身形恰到好处。容貌更是清俊得近乎夺目,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映月,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带半分轻佻,鼻梁高挺,唇线利落,肤色白皙,轮廓分明。
明明是极致惊艳的容颜,气质却温润疏淡,周身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冷,站在繁花之中,却比满院春色还要夺目。
是那种一眼就能戳中她颜值控死穴的长相!
沈知予在心里疯狂刷屏——
卧槽!
大雍朝颜值天花板!
这骨相,这皮相,比博物馆里的古画美男还要好看百倍!
这眉眼,这气质,完全长在她的审美上!
作为资深颜值控,沈知予对好看的人和物,向来没有抵抗力。她前世逛博物馆,最爱看的便是历代美男画像、俑人,如今见到活生生的绝世美男,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可她也仅仅止于欣赏。
美色可赏,心动不必。
她馋的是脸,不是人。
更不想和这位一看就身份尊贵的男子,有半分牵扯。
身旁有贵女压低声音,带着满心爱慕窃窃私语:
“是静王殿下……”
“陛下唯一的亲弟,静王萧晏辰……”
“听说殿下一向温润闲散,不问政事,性子最是平和,就是太过清冷,从不与女子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