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昉见萧蘅吃得香甜，手指也没忍住拈了一片，上面麻腻浓稠配着清脆的菘菜恰到好处，里面的芝麻、香醋又提升了凉菜的香味，放入口中随后细细品尝起来。

尹昉每日下朝后可在公使库就餐，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出身贫寒，素有节俭之风，不喜奢靡，故而沿袭唐朝“廊下食”的制度，即每日朝会后，文武百官可在殿廊下依次就食，既省却官员奔波之苦，也彰显朝廷体恤之意。

只是如今朝堂被文王一手把持，宫中上下包括御膳房都要听他指挥。自然对当今陛下萧蘅意见颇大，只是差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除掉萧蘅，就算除不掉，也要折磨他，因此御膳房每日做的吃食实难下咽，就算寻常白粥也能熬的水米分离。

是以尹昉平日总爱去京城各大酒楼寻美食，且不是正店他不入，像樊楼、醉仙楼这等店铺，菜式未必绝妙，却胜在环境优美，店内雕梁画壁，舞姬环柱而舞，各色乐姬吹拉弹唱，如天宫仙境。

由奢入俭难，去惯了大酒楼，像平日里的脚店压根不入眼，店面寒酸、菜式单一、环境嘈杂，这些情况是脚店的通病，他不屑光顾。

若不是今日在这青云楼内寻得萧蘅，他是断不相信当今陛下竟肯蜗居于此调养身体。

青云楼名为“楼”，实则不过一进出的小院落。进入前厅后推开一扇红漆木门便是后院，方寸之地倒也收拾的干净妥当，一方水池因严寒而结冰，后院几间屋舍墙皮斑驳，看着有些年月。谢青禾早有翻新的意思，想等着来年开春攒些银钱请瓦匠好好修葺一番，将前厅挑高，加盖二层，也好配上“青云楼”这三个字。

尹昉初来时，只觉青云楼三字虽雅，可店面不过一间院子，何来楼字一说？一路走来，虽布局窄小局促，却也被这谢姑娘收拾的干净整洁，只能说堪堪入眼吧。

可方才那碗猪蹄汤，再到眼下这盘酱拌菘菜，前者是无人能够处理好的猪肉，后者是随处可见的菘菜，每样普通食材在这位谢姑娘手中都能做出新鲜花样，味道也很绝妙。

虽不如京城正店，但单论这厨艺，尹昉认为，这青云楼可一点不输。

萧蘅见他吃完像丢了魂一般，故意扬声吓他，“嘿。”

尹昉吓得一激灵，回神时结结巴巴道，“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萧蘅闭眼，抿住嘴唇，沉声道，“我说，账本上下人的月例，近来可有异样。”

宋朝士大夫间习惯随身携带手帕，餐后净手，既显得文雅，也能彰显身份。尹昉虽不如旁的男子那般精细，却也随身携带手帕以备不时之需。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深蓝锦布手帕，将手随意擦拭一二，脑中不断回想账本上的内容。

一品官员府内下人约百人，每月下人月例不过五百贯，可自从入了秋，下人月例竟足足多了一百贯。

尹昉细细盘算着，难道文王给下人涨了月例？一贯银钱一千文，分摊下来数目倒也合理。

尹昉将心中所想尽数说与萧蘅。

萧蘅听着，虽觉尹昉说的在理，可细细想来，以他对文王的了解，此人素来刻薄寡恩，一心独揽朝政，哪里有心思去体恤下人？

越想心中越烦躁，他抬手轻按眉心。

尹昉本想在来一筷子菘菜，见萧蘅神色凝重，也不敢在动，只在心中揣摩着，陛下忽然问起此事，莫不是心中已有了眉目？

他轻声道，“陛下，您心中可是有别的看法？”

萧蘅轻叹，“此事并非明面上那么直白，文王刚愎自用，眼中只有朝政大权，怎会有心体恤下人？依我看，这笔多出的银钱是别有用途。”

尹昉平日主管京城刑狱，断案最擅揣摩人心性情。可文王身居高位，旁人自是无从了解，唯有萧蘅这个侄子才能窥探一二。

一时间，尹昉也陷入沉思，他焦虑时便爱搓脸，近来因账本一事忧心，腮边不知何时冒出一颗红肿大痘，他一时没留神碰了上去，疼得当场龇牙咧嘴。

萧蘅正满腹愁绪，旁边尹昉闹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一个眼神睇了过去。

尹昉瞥见尹昉锐利的眼神，立刻安分下来，委屈巴巴地嘟囔道，“臣……这可是为陛下的事上火，这痘……真的很疼。”

“疼便吃药，与我说何用，朕是大夫？”

“可是药很苦……”

尹昉看着健壮结实，平日铁面无私，可私下遇着好友却是个爱撒娇的性子。

萧蘅无语白眼。

日头西斜，已近黄昏七刻。青云楼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桌客人离去，谢青禾也收拾停当，便开始准备几人的晚膳。

她见尹昉还未出来，便派阿鱼前去询问，是否留下用饭。

阿鱼掀帘进去时，正撞见尹昉摸着腮边红痘，正疼的龇牙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