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递上来一只锦盒,道:“这是郎君托我转交与顾掌教的,一来是代郎君道贺,恭贺顾道长接任掌教之位,二来是将蓝佃镇上的那间宅子相赠,日后下山办事走动,顾掌教与弟子们也有个方便的住处。”
顾准全然没想过会有今日之事,哪怕乔无生本人来了都不比陈伯到访更令他意外。一时间思绪万千,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极力保持着平静,不敢叫旁人看出丝毫来。
他接过锦盒,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陈伯,他近来可好?眼下人又在何处?”
陈伯:“顾掌教放心,郎君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日日躺在那屋顶上看云晒太阳,只是不知在往远处瞧些什么。至于眼下他身在何处,老朽就不知了,两日前郎君交代完此事后,便离开蓝佃镇了。”
顾准心中了然,不再追问,邀请陈伯入内休息。
陈伯笑着摆了摆手道:“不了不了,郎君所托之事已了,老朽无事可做,要回乡养老去了,告辞。”
说罢,人轻松地跃下几级石阶,不过片刻,身影已消失于太一峰的松山林海间。
顾准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草编的蚱蜢和一张房契。
是夜,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山风将凉爽送拂进枫凌阁的院中,顾准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再次打开了陈伯送来的锦盒。
白日里事忙,顾准是没有心思和时间去想处理私事的,也只有夜间的这些闲暇时间是属于他自己的,而不是清霄宫掌教的。
草蚱蜢是新编的,还带着芳草的清香,精致小巧,与他儿时得到的那个别无二致,应是出于乔无生之手,房契也很新,可见乔无生购入的时间也并不久。
院中的两柱石灯和门前檐廊下的灯,都已点亮,自从回到清霄宫后,顾准的这个习惯继续延续了下来,虽然他知道那个人许是不会再来了。
顾准忽然意识到,他身边这个叫乔无生的人,从来都不是江湖中人知道的乔无生。孤夜阁两年多前一夜覆灭,众人所知的乔无生便在那时已死了,他唤了他许久的乔无生,唤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真正名字叫做乔贯心。
然而顾准并没有喊过这个名字几次,江湖中更是没人知道乔贯心是谁。
这个人就如同是一个陪在自己身边的影子,没有人知道他的生辰,他的来处,他的出身甚至父母是何人?
而他身边仅有的几个亲近的人,也只是唤他主人,郎君。
顾准没来由地生出一种不真实感来,这个叫“乔无生”的人,似乎只有自己熟知他,却也仅是关于这个人很少的一部分。
那个曾与自己朝夕相对的人,真是存在过吗?
思及此处,顾准苦涩一笑,自嘲自己真是发了癔症,怎么会这般荒唐的想法?
他真的存在过,救过自己,还帮了自己许多,与自己生死与共,肌肤相亲,他是自己曾许诺要以身相许的人。
他曾在这枫凌阁的二楼吻过自己,曾倚在那棵老枫树下对自己笑,也曾在阁后的药圃中与自己争吵……
顾准忽觉得眼眶发酸,脸上有些微凉,抬手一抹,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十年后,清霄宫再次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名声大噪,重执道门牛耳,信众遍布天下。
清霄宫门下的弟子,品行端庄,行侠仗义,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江湖中的匪徒败类皆被清霄宫弟子惩治过,民间的欺压不平之事,凡是官府不管或管不了的,只要有百姓请命,清霄宫弟子皆会出面为其一争。
曾经搅动江湖风云的无上秘籍《旭天引》早已无人再提起。如今,偶然还能在一些小书肆中看到《旭天引》的身影,只不过这书几番被多人修改编撰过,已然变成了一本益气健体的养身功法。
至此,江湖中再也没有一个叫顾准的年轻道士,而是多了一个人人皆知的清霄宫掌教,朴心真人。
又过了两年,朴心真人卸任清霄宫掌教,传位于他的师侄叶灵昭。
事了拂衣去,荡游人海间。
朴心真人离开清霄宫后,消隐于江湖之中,再无人知其去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