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自午饭后开始失控。
彼时,时旭正就着一杯意式浓缩,对比任间修改过的进货单。落单则在绘图桌上摊开他终于拿到的第三批图像小报。小报版本不小,八开报纸大的单张绘本盖住了整个桌面,活像平面湖之上倒映了深夜与晴天。
这本是一个温馨的下午,足够乞丐马的老板慢慢地读那篇气球旅行记。
——
然而门铃被急促响起,一家人踩着它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在小乞丐马露过面的小个子女人,拽着自己体格大如熊的丈夫大步走入。男人高举着一只被纱布胡乱包成木乃伊的手臂,被妻子拽向同样不知所措的老板落单。
这是一个做午餐时发生的悲剧事故。女人焦虑地解释,总之,他家男人切葱的时候反手把自己指尖切了。还没有煮的鸡腿现在还困在锅里、拌着人血。而人——惨遭不幸,被放血的人得赶去公园边上的门诊。
——能不能把他家小孩先寄放在乞丐马,他们包扎完毕以后再回来接?
就一个下午。
——男人的另一只手边钻出来一个10岁左右的小孩,大眼睛在店里乱转,脸上没有丝毫害怕的神情。
“当然是可以的。”落单不迭地答应。
“小九,乖乖在这写作业。”女人撂下一句话给小孩,拎着伤员又风风火火走了。
家庭事故小旋风卷过,留下来了一个小孩。
*
小孩身穿白毛衣,深蓝的紧腿牛仔裤,洋娃娃般的长发、发尖自然卷起,打扮得很整洁,很时尚,但连大衣也没来得及套。
小孩看看时旭,又看看落单,单手抓紧了书包肩带,不说话。
乞丐马里通常很私密很舒适的氛围突然皲裂开,最不自在的大概就是他的老板。
老板没有退休金拿。老板不服老。老板——很遗憾,老板也没有一些老人的本能,知道怎么去带小孩哄小孩引导小孩震慑小孩。
老板喜欢纸,喜欢书,喜欢他可以肆意去操纵,靠近,索取,再自在丢脑后的东西。小孩的特质与这些正相反。小孩克老板。
“……小九?”落单犹犹豫豫,面对深渊裂开吐出来的神兽,硬着头皮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亲切的微笑:“吃……吃没吃午饭?”
“……”
时旭笃定小孩忍下了一个白眼,但小孩——小九开口,嗓音奇妙的有些沙哑,还是很有礼貌、很有耐心地回答——就好像他习惯了应付大人的差事——说:“没有吃。”
小孩停顿了一下,又试探性地补充了一句,“……我饿了?”
落单如释重负地击掌、鼓励了一下自己,
“走!我们弄点三明治。”
*
老板拉着小孩去了厨房,时旭长吁一口气。
他在躲避自己的出场时机——与老板的遮遮掩掩不同,时旭完全可以无愧疚地直面自己的逃避。他怕小孩。小孩是个漩涡,他不想跳下去的那种。
这点大概是家族遗传。时旭冷哼。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便签本上,订购单被束之高阁了。
被驱逐出自家学院,藏进图书馆边角料处的小屋,望着下面大雪纷飞——像是个不错的场景。主角手里可以捧着一本厚书,字典什么的,大拇指第一关节别得发白要折断般的疼。The Library of Misfits,不合群者的图书馆。
主角来的时候可以拎着一只行李箱——登机箱大小,里面布置得可以直接立起来当成书架……主角是谁?
时旭搁下笔。脑中最先浮现的是灰港最新那本书中,一口吐出混着草根雪水机山零件的少年人……但他们的教育出身相差太远了。时旭皱眉。
下一个跳出的候选人是他自己在火车之下等待的那位朋友,阳光跳跃在黑发顶上、为他镀了一层金色头冠……
……算了。不合群者可以等一等。时旭以手掌根按了按眉心。
纸上的游戏中断。便签本废掉了一半。时旭还暂时没有找到那一个让他可以留下来的故事。
可笑的是,他曾经有很多这样的故事。一页纸上可以承载几个月、几年的喜怒哀乐,他可以一个人玩很久的地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故事不见了呢?
*
乞丐马深处有交谈声传来,小孩一板一眼的答话,老板尴尬得令人脚趾抠地在没话找话,唤醒了时旭努力压向脑后的那股不安……
公园门诊下午一点关门,这会儿应该已经过了上班时间。
公园另外一边的医院号称有急诊,但这伤势估计是处理不了,不然小孩的母亲应该早已经放下男人自己排队、跑过来招呼一声了。
——那么他们的唯一选择是打车去隔壁城市——恶魔城的急诊、或者三棵树的公主综合医院急诊。
冬天会人满为患,挤满了肺炎肺癌骨裂骨折的老头老太太。
挂号要排多久?3小时,4小时,5小时?当然排不上是好兆头。排不上,说明前台的护工觉得你今天还不会死……
歌剧魅影的旋律撕裂了乞丐马的内部空间。时旭被迫回神。他听见老板接起电话。
是小孩的父母吗?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