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覺得不妙:這位夫人身份尊貴,常入宮宴集,極可能見過公主。
公主卻從容淡笑,道:「是麼?許多人都這麼說。或許只是我長得普通,大家便覺得似曾見過罷。」
眾人皆笑,未再深究。若竹遂請我們入座。
「若竹,說說你罷,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發火?」
若竹遲疑了一下,似乎顧忌我們,低聲對公主說:「時辰不早,我們也該告辭了。」
公主不肯離去,若竹見她興致正濃,拉住公主的手,道:「別走,難得與姐姐投緣。我把今日的委屈說給你聽,也讓這位郎君長長見識,別再犯我夫君的錯誤。」
她開始講述:「因我爹爹的緣故,我夫君原本不便做京官,需補外幾年。但近日官家不顧我爹的反對,召他回翰苑任學士。我覺得奇怪,詢問爹爹,他卻不肯說明。直到昨日,隨母親去外公家賀歲,才知他去年忙於彈劾包拯,官家需人,便將我夫君召回。」
公主聽後得意拍手,道:「果然是內翰!」
張夫人笑道:「她夫君了不得,及第十年便做內翰,國朝少有。」
若竹輕描淡寫道:「他只是承蒙聖上加恩,撿了個便宜。」
隨後,她又講起外公家的女眷討論朝中是非的趣事,並提到小宋知府的往事:「宴飲之時,因風寒,他派人取半臂衣,誰料女眷們爭相送去十幾件,他無從選擇,只得忍寒回府。」
說到這裡,公主掩口暗笑,張夫人與我也忍不住笑出聲。
若竹接著道:「有趣吧?我回家後跟他講了小宋的故事,他也笑得開心。然後我問他:『如果你的原配夫人和我姐姐都還在,各做一件冬衣給你,你先穿誰的?』」
「他愣了半晌,只說:『都穿上,反正今年冬天冷。』我再追問:『誰先穿在最裡面?』他支支吾吾,只好答:『按娶你們的順序……』」
我又問他:「假如我們三人各在房中,屋子都著火了,你先救誰?」
他沉吟片刻,答道:「先救你王姐姐和若蘭,她們身子不好……救完再來救你。」
我忍不住抗議:「火這麼大,你不先救我,我可要被燒死了!」
他卻一臉鎮定地說:「不會的,你跑得快,屋子剛冒煙,你就已經跑出去了,不用我救。」
若竹生動地模仿夫君當時的神態,繪聲繪色地說完,引得廳中一片笑聲,連侍女也掩口偷笑。
她自己卻氣呼呼地接道:「當時我氣得差點放火!後來想?好啊,你說我跑得快,那我就跑給你看!走得飛快,本以為他會追來,結果半路沒見他影子……我就更氣了,乾脆備了車,直奔這裡來!」
張夫人笑著拉她的手,柔聲道:「妹夫確實有不是,但你這些問題啊,也是自討氣受。先救別人你不高興,先救你又要覺得他偏心?你讓他怎麼答才好呢?」
若竹撇撇嘴,滿臉不服氣:「我就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裡到底排第幾!」
她說著又歎了口氣,神情有些落寞:「有時真覺得自己生錯了時代。要是早十幾年遇見他,能做原配夫人,也像姐姐你和姐夫那樣情深意重……那該多好啊。」
張夫人神色微淡,推心置腹道:「我與你姐夫也並非無憂無慮。雖然目前只有我一人,他也未納妾,但我未曾生子,如今愈發憂心,希望有人能助他延續香火。」
若竹問:「那姐夫願意納妾嗎?」
張夫人苦笑,道:「願意嗎?若真願意,我還會這般煩惱? 曾選過一位小娘子伺候他,他卻視若無睹,只專心讀書。」
若竹安慰道:「既然他不強求,姐姐何必介懷?這足見他情深意重。」
她又打趣道:「若是我夫君要納妾,我求也求不到。前兩日他陪我看燈,卻盯著樓上美人影,我還不知道將來要氣多少呢!」
張夫人訝異道:「看燈影也能生怨言?你未免太多心。他身為大臣,肯陪妻子出門,已是不易。」
公主問:「莫非司馬學士從不陪夫人觀燈?」
張夫人眉間帶怨,道:「每年節日,他都不陪。有一年上元,我想出門,他說:『家中也點了燈,何必外出?』我解釋,他卻瞪了我一眼,道:『莫非我不是人,是鬼麼?』」
眾人再度笑開。
張夫人轉向若竹,問道:「若可重選,你願意挑個呆木頭般的夫君,還是繼續與妹夫過下去?」
若竹低頭一笑,答案顯而易見。
張夫人語重心長地說:「世上哪有完美夫妻?婚姻中若略有不足,也不該因此放棄。就像養芍藥,需要每日澆水施肥,方能開出花朵。你夫君才華出眾,性情端正,這份緣分難得,你更該珍惜。他這些年對你悉心呵護,小事若有不快,多些包容,感情才能長久。」
若竹垂首沉思良久,開口時卻沒有談自己,而是指著公主與我,笑意盈盈地說:「世上未必沒有完美夫妻吧?我看他們就很好,眼中只有彼此,處得那麼融洽。」
公主聽了,立刻反駁道:「才不是呢!我們也有問題?有時候我叫他幫我做點小事,他都不肯,還得我央求!」
張夫人微微挑眉,問道:「是不是你要他做的事情不太妥當,所以他才不肯幫你?」
若竹輕笑道:「可即便如此,如果你堅持,他最後還是會答應你吧?」
公主訝然道:「你們怎麼知道?」
若竹與張夫人都笑了,隨即轉向我。我低垂著眼,微笑著保持沉默。心底卻掠過一絲陰霾?我們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根本不是夫妻,而且,這一生也不可能成為夫妻。
張夫人起身,向窗外探視,含笑對若竹道:「我收到你的信,說得那麼嚴重,還以為真出了什麼事呢。實際上,他只是逗你,你跑出去時,他也沒反應過來。後來我先來見你,他隨後就到。現在他已在樓下,你消消氣,跟他回去罷。」
公主與我也走到窗邊,只見樓下文士倚馬而立,披著斗篷和風帽,遮住大半臉,但身形秀逸,文質彬彬。若竹踟躕片刻,仍移步到窗邊。文士低聲喚她:「娘子,夜已深,我們回家罷。」
阿荻爬上窗沿,肘撐在窗上,清亮問道:「馮叔叔,嬸嬸要我問,你是誰呀?」
文士一愣,低聲答了幾句。阿荻搖頭,又問:「什麼?聽不見!」
他深吸一口氣,風帽滑落,露出俊朗容顏,高聲道:「在下江夏馮京。」
樓上樓下、街上行人立刻熱鬧起來,人們指指點點,有的喊「馮狀元」、「馮學士」、「馮內翰」。馮京尷尬地向眾人點頭示意,而若竹摟著阿荻,側身隱在窗櫺後,笑得腰都彎了。
聽若竹講完家中事,我心中已有猜測,如今終於證實無誤:她是宰相富弼次女,亦是晏殊外孫女。
當年,富弼先將長女若蘭嫁給馮京,若蘭早逝後,又將若竹許給馮京為繼室。如今坊間流傳詠曰:「三魁天下之儒,兩娶相家之女。」正是此事。
公主在宮中宴集上見到的馮京夫人,是若蘭;而若竹則在馮京補外期間成婚,因此今日之前,二人從未謀面。
公主聽到阿荻喊「馮叔叔」時,笑容微僵;馮京自陳身份後,她目中喜色如夜空煙花,綻放後輕輕散落。她仍保持微笑,斜倚窗邊望向若竹,安寧的目光如水,欣賞這位與自己同齡女子的幸福,毫無妒恨之色。
馮京上樓時,公主已戴上帷帽,向若竹告辭。若竹依依不捨地拉住她的手,問姓名,盼日後再見。公主微笑回道:「若有緣,自會相見。」語畢轉身,經過馮京時,輕褰帷帽一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馮京一怔,旋即恢復常態,淺笑欠身回應。
多麼熟悉的情景,彷彿又回到當年金明池畔:荳蔻年華的公主邂逅新登科的綠衣郎。寶馬香車之中,她盈盈一笑,俏麗容顏與初萌少女情懷在紗幕後若隱若現。
如今重逢,不知馮京是否僅覺似曾相識,抑或清楚的記起了他春風得意馬蹄疾時遇見的少女,眉眼如春山般清秀的模樣。
面紗垂下,她目不斜視地移步出外,未曾回頭。遠離房間後,她才停下,手撫朱色欄杆,低聲問我:「現在離皇佑元年多久了?」
我答:「十一年。」
她沉默片刻,低低嘆道:「這麼長……就像做了一場夢。」
她搖頭,想擺脫這場殘夢,重新露出笑容,抬頭繼續往前走。然而,眼前突現的景象始料未及,再次給了她重擊。
對面酒樓中庭,幾名華衣靚妝的女眷緩緩而行,三三兩兩說笑著,朝樓梯走去。其中一位年輕少婦動作有些緩慢,肚子微微隆起。她身旁的男子小心攙扶,不時低聲說笑,眼裡滿是關懷與柔情。
少婦下樓時,手護著腹部,小心翼翼地看著台階,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謹慎。男子緊緊守在她身旁,她的微微顫動都牽動著他的神情,滿是緊張與關切。
這溫情的一幕,卻讓公主僵立原地。步子停住,笑容悄然消散,她扶著欄杆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節在燈火下泛出蒼白。她尚未落淚,我卻彷彿聽見她心碎的聲音。
曹評與公主的距離曾那樣近,他抬頭便可捕捉她的幽涼眼波。但此刻,他眼中只剩她——這孕育新生命的妻子,他捧在手心,視若珍寶。
公主未再前行,轉向二樓露台,立於欄杆後,無言凝望。曹評扶她上車,自己騎馬走在車前,駿馬輕揚塵土,香袖半籠鞭。
當曹評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徽柔依然佇立在原地。夜風吹動她的帷帽輕紗,彷彿是歲月在她與過往之間拉起的最後一道簾幕。她知道,有些告別不需要言語,因為心知道什麼是永別。
那雙曾經為她吹笛相和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護著另一個女子的腰身。徽柔忽然明白,有些曲子,一旦錯過,就再也無法重奏。
我為她駕馭來時的車,帶她返回公主宅。車輪碾過曹家車馬留下的痕跡,又轉向遠方,駛向未知。雙方車轍偶然交錯一瞬,隨即各自延伸,再難重合——就像她與曹評,甚至馮京的命運。
夜風中,酒樓的燈影漸漸遠去,歡笑聲也逐漸消散,只剩下靜謐。
兩道車轍在青石路上短暫交會,又各自延伸向不同的黑夜。就像他們的人生,有過片刻交集,卻注定要駛向無法重合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