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灰黑的水涌入水沟,妈妈站在一旁,拎着盆甩了两下。
“也不知道你大姨从哪儿翻出来的臭布子,要做饭了我进去,一条黑不溜秋的布子就扔在那锅盖上。你说咋弄,看到了总不能就搁那儿放着吧,你大姨一个人掇(duā)弄(lèng)着俩老人也不容易,咱一年四季都在外头,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妈妈扶着腰,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简爷害着病,那屋里的氧气瓶子一年四季的常年摆着。你简婆那人……都不能提!那药月月去底下前锦外大夫那儿开,一天窝在那屋子里头动也不动,还得你大姨扶着走,你看看跟你简婆同岁的有几个像她一样走也走不动!问甚也装不晓得。要不是你舅爷,就是妈妈的舅舅帮忙,给你大姨在镇上的一家什么加工厂里安排了个轻省活儿,你大姨——”
“呀呀都站在水沟那儿做甚了!大的小的也不晓得啥毛病咳咳,就爱往蚊子堆里钻,回头再跟我喊着‘痒~’。”大姨拎着个袋子,应该是刚从地窖里爬上来,夹着嗓子不知道在模仿谁。“都是自己专弄的!”
“诶呀行了行了干你的去吧!”妈妈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又低声接上了刚刚的话,“要不是,你大姨如今连电费都交不起。”
“行了接着写作业去吧。”
妈妈拎着盆又走进了屋里,陶逸野站在门廊下顿了几秒,才重新回到隔壁的房间。
……
夏日夹在作业本里,不断地向后翻动,煤堆旁的那颗枣树结了枣,从立秋开始便时不时的掉落。
还有半个月,她们得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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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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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风风火火地收拾着行李,这段时间穿过的衣服被丢在各个角落,院子里还晾着昨天新洗的短袖。大姨在箱柜里翻找着什么,晚上拿着从县里新买的衣服,一件件地在妈妈身上比划。
“你把这个拿上。”
“诶我不要么,家里衣裳多的是,你也别给两个孩子往里塞。”
“拿上哇,你看看这腰,我根本就穿不成么,你拿去正好也省俩钱。”
“就这一件啊,多了我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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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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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逸野坐在炕上,对着作业清单收拾自己散着的课本和作业,妹妹跑前跑后,确定自己的玩具没有遗漏。
“语文……数学……英语……美术……应该都齐了吧。”
妹妹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柜子里拖出来一个画板,上面夹着她前两天赶出来的最后一幅画。
“哦对对,还有一张,谢谢阿汀帮姐姐收拾东西。”
陶逸野手忙脚乱地接过画板,将画插到了水粉纸的袋子里。
“这下就没什么了,阿汀你的玩具收好了吗,我看一眼。”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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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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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把陶逸野拉进自己的屋里,垫着脚从柜子上拿下来一个土黄色的小狗玩偶。
“这个狗给你,我看你妹妹这回回来抱了个蓝不蓝灰不灰的熊还是狗,说是你妈送她的什么生日礼物。你妈那人甚也记不住,这回估摸着是忘了给你也捎一个。这是大姨前几日去县里瞅见的,你拿上,就当是大姨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塞到你书包下头,等下了迢云再掏出来。”
玩偶很小,也就陶逸野四只手掌大,没有柔柔的绒毛握起来也不软,但陶逸野还是很珍惜地抱住了玩偶。
“我知道啦,谢谢大姨!”
陶逸野趁着午休,把玩偶放进了书包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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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计时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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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天已经大亮,妈妈裹着一声寒气进门,推醒了两个女儿。
姐妹俩神志不清地穿好衣服,一拉门,与冷气对个正着。陶逸野打了个哆嗦,牵着妹妹进了隔壁。
稀饭已经端到了桌上,姐妹俩走到脸盆架前,温热的毛巾融化了困意,一拿走,冷气直溜溜地往脸上钻。陶逸野把碗端到箱柜上,翘着脚晃悠悠地吃饭。
“你拿上!”
“我不要么啊,你自家留着使唤去,别给我往过塞。”
妈妈和大姨待在大姨的屋子里,掩着门,听声音好像是在争论什么。
“逸野和迢汀都在念书呢,花钱的地方多着了,你把这钱拿上,回去也好过些。”
“你平日里给咱dāng咱娘抓药请大夫不花钱?还是地里的东西不花钱?她俩才多大能花几个钱?浩威又不是没营生!”
“你拿上,拿上!”
“你留到你们花去哇,别给我塞!”
门被打开,妈妈拎着行李扭身走出来,转头时嘴角还耸拉着,大姨站在里面好像在放什么,脸阴暗暗的拉的老长。
“走,跟简婆简爷打个招呼去。”
妈妈一手牵着一个,侧着身走进了里间。
“dāng——娘——我俩孩儿回呀——”
坐在炕边的姥姥闷闷地“昂”了一声再也没说话,在炕上斜坐着的姥爷转过身,颤抖着手轻轻摸着三人的脸颊,沙沙的,像是叶子在脸上擦过。
他伸手,这回他够到了箱子。
“路上吃,拿上,啊。”
手心里被放了三块很大的冰糖,姥爷整理着袋子,笑着目送她们走出里间,然后被电视遮了身影,消失在这方院子。
她们一路走到村西边。
车来了,车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