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
船过滟滪堆,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长干跪在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他把竹篙伸进水里,捞。捞了一遍,两遍,三遍。什么也没捞着。
伙计们看着他不说话。
舵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什么东西掉了?”
长干没有回答。他继续捞。竹篙在水里划来划去,什么也勾不着。江水太浑,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他不捞了。
他把竹篙放下,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
舵工拍拍他的肩。
“算了。东西没了能再置,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长干坐了半晌,忽然起身,走到船舷边。他往下看,江水还是那样流着,浑黄,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他伸手进怀里。
空的。
那些梅干,他一片也没舍得糟蹋。
六十三片,他数着吃,每日一片。有时浪大,吃不下,他也含着,含化了再咽。他想着,等吃完了,就该到家了。
还剩三片。
三片,就能到家了。
现在没了。
全没了。
那夜船泊在夔州城外。
长干一夜没睡。他坐在舱里,对着那盏豆大的油灯,攥着梅干袋的袋子。
空袋子。
他捞了一下午,最后只捞起这个。袋子被船舷挂住,撕开一道口子,里头的梅干全漏进江里了。
次日清晨,伙计进来收拾舱房,看见他铺位上方挂着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袋。
湿透了的,皱巴巴的,袋口还滴着水。
伙计问他:“这什么?”
“我的。”
伙计看了看那袋子。袋子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白毛。他皱了皱眉。
“都霉了。扔了吧。”
长干摇摇头。
船在夔州停了七日,等下一批货。
长干每日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只袋子。看它被江风吹得晃来晃去,看它一天比一天黑,看它里里外外长满白毛。
第七日,他把袋子取下来。
袋子里已经没有梅干了。可袋底还沾着一些霉变后的残渣,黑黑的,黏黏的。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
放进嘴里。
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