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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十三岁那年春天,长干第一次随船帮出航。
父亲说,顾家的儿子不能一辈子窝在长干里,总得出去见见江面。板浦不远,三两天路程,运的是淮盐,走的是熟水道,正好练练胆识。
长干站在码头,看伙计们往船上搬货。
他在等人。
日头从桅杆后升起来,码头上的人影越缩越短。船老大开始解缆绳,父亲拍了拍他的肩。
长干转过身,往巷口最后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上了船。
船身离岸那一刻,他忽然想跳回去。脚已经迈出半步,又收住了。父亲在岸上朝他挥手,他抬起手臂,僵僵地晃了晃。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他知道。
船过瓜洲时,长干在铺盖卷里翻出一个小包袱。
青布包袱,打的是死结。他解了很久,解不开。最后用牙咬开那道绳结,布里露出一只粗陶罐子。
罐子里是梅干。
切片,去核,每一片都带着浅浅的焦边。他拈起一片放进嘴里。
咸的。咸得舌根发苦。
他把罐子捧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四十七片。数完又数一遍,还是四十七片。
他想起前天夜里,西厢的灯亮到很晚。他以为是她在绣花,没有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她在焙梅干。焙了整夜,焙到眼眶发红,焙到被灶烟呛得直流泪。
第二天他问她眼睛怎么红。
她说,烟熏的。
他信了。
他一直都信。
船过仪真,起了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