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叨扰,是想请问贵使——” 凤双双开口,声音清越,不卑不亢,“西夜求娶我国郡主,是慕其贤名,还是另有考量?若郡主心中早已另有良人,贵国三皇子,可愿成人之美?”
那“侍从”在看到凤双双的瞬间,眼中便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抬手止住了身旁欲喝问的使臣,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温和有加:“姑娘所言甚是。联姻自是结两国之好,若郡主心有所属,我西夜也非强人所难之辈。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凤双双身上,带着探究与欣赏,“此事关乎国体,需从长计议。姑娘深夜到此,只为问这一句?不知姑娘是郡主何人?”
“我不过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看不过有人要被‘命运’摆布罢了。” 凤双双淡淡道,目光却锐利地看向那说话的使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洞察世事。
“阁下亦是顾全大局之人,想必也不愿将事情闹大。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至于郡主婚事,还请慎重。”
那使臣眼中异彩更甚。这女子不仅容貌绝世,胆识谈吐更是非同一般。
他微微一笑:“姑娘快人快语,令人敬佩。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山野之人,无名无姓。” 凤双双不愿多言,再次看了一眼那侍从,似乎要确认什么一般,然后身形一晃,便已跃上屋顶,拎起还在发懵的敖云,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
那侍从仰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身侧胡须虬髯的使臣低声提醒:“殿下,此女……”
“查。” 那人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却势在必得的弧度,“我要知道她是谁。”
……
城外的荒郊。凤双双将敖云丢在地上,自己也微微喘息。
带着个人用轻功全力奔逃,并不轻松。
“你……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们怎么会放我们走?” 敖云撑起身,又是后怕又是不解。
“不然呢?等着被乱箭射死,或者被抓住严刑拷打,牵连你全家甚至整个杞国?” 凤双双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心里也一阵后怕。
若非她察觉那“侍从”身份不凡,气质温润中带着隐隐的威势,及时用浸了麻药的细针制住敖云,今晚恐怕难以收场。“那个人,多半就是西夜三皇子本人,他是个顾全大局之人,今夜之事必不会声张。”
“三皇子?” 敖云大吃一惊,随即急道,“那你岂不是暴露了?他会不会对你不利?”
“现在知道担心了?” 凤双双冷笑,“你冲出去杀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她越想越气,今晚种种惊险,皆因这莽撞少年而起,而他心里,从头到尾都只装着那位郡主。
“敖云,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自以为是,这么冲动!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连自己都护不好!”
积压的情绪,混杂着后怕委屈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敖云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阵红阵白。
是,他是冲动,是没用,可他那不都是为了郡主吗?她不帮忙就算了,还这样指责他?一种被看轻被误解的愤怒涌上心头。
“是!我自以为是!我没用!我连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他低吼回去,眼睛赤红,“可你呢?你明明有本事,却冷眼旁观!你看不起我的出身,看不起我的无能,对不对?你和那些人一样!我不用你假好心!”
假好心?凤双双被他这番话刺得心口一疼,所有的情绪瞬间冻结,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她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她“不帮忙”而对她怒目而视的少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可笑。
她为了谁,才冒险夜探驿馆?为了谁,才与那深不可测的西夜皇子周旋?
原来在他眼里,只是“假好心”。
她不再看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疏远的冷意:“随你怎么想。敖云,我只提醒你一句,你的命,今晚是我捡回来的。别再不把自己的命当命,也别……再连累旁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敖云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去的方向,夜风冰冷,吹得他浑身发凉。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自责和茫然。
他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她救了他,这是事实。可
一想到郡主可能面临的命运,那股无力的焦灼又吞噬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个破旧的下人房的,和衣躺在冰冷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凤双双最后那个冰冷和失望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敖云在军营里过得浑浑噩噩。
他试图打听宫里的消息,却一无所获。
西夜使团似乎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催促婚事,但也没有离开。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更让人心焦。
他几次想去那小巷小院找凤双双,走到巷口却又踌躇不前。那晚的争吵言犹在耳,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直到那一天,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夏瑰郡主,与敖云的大哥于前夜成功私奔,离开了王都!
据说走得极为隐秘,只留给杞帝一封陈情告罪的信。
敖云听到消息时,正在校场擦枪,手一抖,长枪“哐当”落地。成功了?郡主和大哥……走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混杂着失落和释然,还有一种更强烈不安的复杂情绪。
他替大哥和郡主高兴,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后患!西夜使团还在,郡主私奔,这是何等严重的欺君和外交事件?陛下会如何震怒?西夜会如何反应?
他们将面临什么?
恐慌席卷了他。
他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想去找凤双双。只有在她面前,他那些无法与人言的恐惧和彷徨,才能稍稍安放。
他再次冲向那条小巷。小院的门依旧紧闭,但这一次,门板上用石子压着一张折叠的纸。
敖云心头一跳,急忙取下展开。上面是寥寥数语,字迹有些匆忙,却依旧能看出属于少女的清秀:
“见字如晤。
助人终助己,此去山高水长,愿君前路珍重。
天涯各自安,勿念。
——双双字”
这是一封……诀别信?
她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自己又要找她帮忙?
她是不是害怕自己连累她才留下这封信,是告别还是……划清界限?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口。
她料到了他的选择,也做出了她的选择。
她就这样干脆利落地,用一纸书信,为她与他这段短暂而混乱的相识,画上了句号。
敖云捏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巷子里的穿堂风吹过,纸页哗哗作响,也吹得他眼眶发热,心头空茫一片。
这一次,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